“……不必告诉我这些,”他脸色阴沉,反手召出相思,“我对你的遭遇毫无兴趣。之前你以龙血救我,我会想办法补偿你,至于金龙欺辱之仇……你让他出来!”

    “ 他不会再出现了!”

    小龙厉声回应,仰脸看着方河,神情几可谓凄楚,“有蛟珠的压制,现在是我占上风。这条龙……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了。”

    “你 ”方河听小龙语气沉痛,显然是为压制金龙代价惨重,可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难道金龙竟是在那样欺辱他一番后就逃之夭夭?!

    “……你是算好了,”方河盯着小龙清瘦的身形,咬牙切齿,“你算定我不会为难年少时的你,所以借此包庇那条金龙。”

    “黑蛟、金龙……那不都是你?!你以为我真不会动手?!”

    锵!相思出鞘,横于少年颈侧。

    长剑来势汹汹,剑风割裂几缕碎发,再至颈间划出殷红血痕。

    小龙不闪不避,仍是抬头望着方河,目光含着隐痛,却又分外坚定。

    “如果这样能让仙君消气,我无怨无悔。”

    他挺直背脊,甚至自发朝剑锋靠近:“仙君说得没错,我与他本是一体,他做了错事,我也应一并承担。”

    “你这 你真是 !”

    方河心中恨到极致,却终究无法刺下去 这样无辜脆弱的少年形貌,在见过他割腕放血救治自己、在看到他饱受欺凌的过去 他如何还能对小龙动手!

    手上相思一时重若千钧,方河想要收回剑,却觉手腕沉沉难以施力。

    剑锋颤动,又带出血痕,小龙立时一抖,却是倔强地不肯躲避。

    “你……算计得不错,”方河见他这般引颈受戮,忽觉潮水般的无力与疲惫席卷上涌,他彻底丢开相思,恹恹道,“我不可能杀你,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我早说过,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往后我会竭尽所能去找补偿龙血的珍宝,至于那条金龙……你将他看好了,若再相遇,我必要讨还代价。”

    “你要赶我走?”

    方河闭了闭眼,不想在少年面前多留一刻,他抬步朝山林深处走:“你我本就不是同路人,如今不过各回正轨。”

    “仙君 哥哥,”少年忽然起身,自身后牢牢抱住他,“你不能抛下我……除非你亲手杀了我,不然我绝不会离开你第二次!”

    “你 为何如此不识时务!”

    方河愤怒至极,相思受他召唤,悬于少年身侧嗡鸣震动,但始终隔着那么一线余隙,难以落下。

    冰凉光滑的尾尖又甩了过来,讨好般缠在方河脚踝,小龙将脸紧贴在他后背,渐渐渗出微凉的湿痕。

    “别丢下我,”他沉闷道,鼻音浓重仿佛抽泣,“我真的……找了你很久了……”

    “金色的龙对你不好……可这条黑蛟,是愿意为你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的。”

    “哥哥,”他像只幼犬一样在方河后背蹭了蹭脑袋,哀求道,“让我跟着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

    明明是小龙在啜泣凝噎,可方河喉间也像被哽住,僵硬在原地,无法动作。

    他们沉默了许久,直到猎猎山风吹响万顷林海,方河才骤然回神。

    “放开……”他开口,嗓音低哑,“放开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小龙犹犹豫豫地松开手,尾尖恋恋不舍,虚虚圈着他。

    “我不赶你走……”方河长长叹气,疲惫地闭上眼,“只是,现在,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环成圈的尾巴终于松开,缩到小龙背后,不甘心地拍打地面。

    方河拉了拉凌乱的衣袖,转身回到山洞,相思一路曳地,划出深红色的结界。

    他再未言语,透明结界缓慢升起,将山洞隔断在内。

    小龙手腕微动,心知破掉这层结界轻而易举,但他只是略微抬了抬指尖,便 然紧握成拳。

    还不是时候,他对自己说,这是平生仅此一次的机会,不能操之过急。

    他就近寻了棵老树坐下,双手枕在脑后,仰头是满树碧色,余光是封在结界里的洞口。

    虽然有金龙打岔,但其实未尝不是件好事。

    万幸,仙君还如天宫时那般仁慈。

    他自嘲一笑,继续同化蛟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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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这深红结界一旦竖起,便是三日不曾打开。

    小龙一直蹲守在外,若非结界上有微弱的灵力涌动,只怕他早已打碎结界冲了进去。

    山中约是到了雨季,每夜都是雷雨不休,他未寻任何掩蔽,化作漆黑龙身,静静匍匐于结界边缘。

    暴雨轰鸣,黑鳞被冲洗得发亮,他抬起前爪,万分依恋地覆在结界上。

    仿佛这样就能探知到内里动静,寻得半分慰藉。

    山洞之内,方河本欲调息打坐,可一连三日过去,他竟未静心入定过片刻。

    逡巡不去的小龙是其一,嗡鸣不止的相思是其二。

    相思已有三日不曾回应他。

    他灵力向来泛泛,可这是独属于他的灵剑,本不应无视他的呼唤。

    重铸前的相思火红剔透,而今却浮现出一道道血丝样的纹路。

    那些红线随时日推移颜色渐深,已有部分沉淀为彻底的黑色。

    若不是他的原因,那只能是重铸相思时、剑中炼化了别的东西。

    ……谁替他铸的剑,真的是剑庐弟子?

    -

    海域茫茫,阴云无尽。

    咚咚。

    “大师兄,”小弟子敲了敲舱门,“船家说前方遇到雷暴,今日恐怕到不了惊鸿峰。”

    屋中骤然响起一阵沉闷压抑的咳嗽,紧接着是句极短促的“知道了”。

    小弟子并未离开,忧虑道:“大师兄,你可还好?几位弟子都很担心 ”

    “有这等闲心,不如拿去打坐修行。”

    瞬息之间,叶雪涯嗓音恢复如常,冷淡回道:“我早已说过,不过是封印心魔时损耗过多,需要些时日恢复罢了。”

    “……知道了,那师兄,容我先行告退。”

    小弟子踟蹰片刻,终是离去。

    海上风浪不休,远方天穹晦暗如墨,紫电霹雳时隐时现。

    然一道浪头袭来,小弟子一时站立不稳,不得不扶住围栏稳住身形。

    ……来时,并没有这么狼狈。

    浪潮消散,他盯着手下粗糙的木制围栏,心道出发时尚是宝船灵剑腾云而行,如今却只能借渡散修的木舟。

    只因叶雪涯受了伤。

    心魔大乱那日,方河独自离开,一个时辰后叶雪涯仍未出现,就在他们几人为去留踌躇不定时,城主殿的方向突然有纯白灵光冲天而起。

    那盛大光芒足以覆盖整座城池,其间灵力浑厚纯粹、当世任何一位修士都远远不及,令见者无不惊惧,猜测到底是何方隐士高人。

    是“高人”不错,论“隐士”倒也贴切。

    那是叶雪涯与镜心城主合力催动了白黎留下的仙骨、驱使它构出了封魔大阵。

    叶雪涯是年轻一辈的翘楚,镜心城主亦是成名已久,但为完全激发仙骨灵力,几乎耗去他们九成修为。

    叶雪涯本就负伤,拼着不肯露怯,出手不留余力,至阵法完成时他脸色苍白如纸,全凭鸿雁驻地才勉强维持站姿。

    镜心城主亦是面无血色,见殿中心魔渐渐被困束,终是神情松缓,回首见叶雪涯屹立原地,不禁摇头轻笑:“……后生可畏啊。”

    “阵法既已完成,请容在下先行一步。惊鸿峰尚有弟子在城中,我不能不顾。”

    叶雪涯无意久留,即便自知眼下灵力空继难防敌袭,但镜心城主也并非可信之人。

    “且慢,”他方迈出一步,便被镜心城主叫住,“我尚有一事相求。”

    叶雪涯转身,悄然握紧鸿雁,“城主还有何事?”

    “关于心魔封印,我对外只会说是你我合力完成的阵法,不会提及仙骨。”

    “便将这份功劳送你了,惊鸿峰的弟子,你可愿出次风头?”

    “……为何?”

    “何必如此刨根究底,”镜心城主笑吟吟道,“你不是很护着你那个天生仙骨的师弟吗,若让世人得知仙骨还能封印魔……我不妨再多告诉你一件事,这世间的魔是杀不尽的。”

    “ 你也不想让他多受觊觎吧?”

    铛!

    明明只余一成修为,叶雪涯却将灵力运转到了极致,鸿雁银光大作,斩出狠厉剑风,眼看就要刺穿城主胸膛

    嗤!

    镜心城主笑意不减,抬手召回钉入叶雪涯肩头的佩剑,于后者痛怒的目光中悠然起身,“惊鸿峰的……叶雪涯?若非念在你这同门情深,你早就和这些被心魔蛊惑的修士一样被我斩杀了。”

    “何不看看自己的剑?你的眼睛到现在还红着呢。”

    “你……”叶雪涯目眦欲裂,却不得不含恨跪倒 他右肩已被剜出一个血洞,鲜血奔涌。

    “我不会杀你,”镜心城主旋身朗笑,“我尚需一个人证,而你又是入魔、又是想护住那个师弟……软肋这么多,为何还敢忤逆我?”

    “ 你应该是个聪明人的。”

    他踏过遍地尸首,推开城主殿大门,刺目光亮与无数黑甲侍卫同时涌入,将两人团团包围。

    “参见城主!”

    声如洪浪,于叶雪涯耳边轰鸣震响。

    血湿重衣,眼前视野忽然摇晃,浸出鲜红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