浛洸南岸,看着对面的热闹景象,李肆像是在介绍,又像是在感慨,身边的彭先仲连连点头,他可是有切身感受。

    “有这样的税关横在商人面前,不仅抬高了货价,还增加了风险,让你们商人没办法核算盈亏,只能估摸着贩运,货卖掉之后才清楚能赚多少,所以没一定本钱的人可不敢做生意。”

    李肆说到这,彭先仲接道:“有本钱也落不着好,我家老爷子看得清楚,三十年前,英德清远和阳山一带,和我们彭家一起走湖南的还有好几十家,可到现在,除了两三家,其他都败了,新起来的也多半会这样。除非是皇商和官商,可有时候出了地界,皇商和官商也要被自己人盘剥,嘿嘿……咱们行商人有句俗语,叫赚得了一时,赚不了一世。”

    彭先仲又叹了口气:“老爷子这辈子有一个最大的愿望,那就是江海一帆尽,陆地可行舟……”

    他这说的是商流畅通,李肆嗤笑:“这可是比改朝换代还难的愿望。”

    “无关隘是不可能的,但是让它弱化掉却有可能,这样咱们的生意就好做多了。之前借着浛洸厂没委员在,压住了书吏,不让他们乱伸手,可我终究没办法掌握他们,现在这形势,该是有机会了。”

    李肆朝彭先仲示意:“你可以去了,记得到火候了才出面,之后还要把握好分寸。”

    彭先仲点头,身边还跟着陶富,他是去充当李肆的耳目,正一脸的不情愿,李肆朝他瞅来,又赶紧展颜以对。

    “凭什么把我们空船下行按重船上行算!?”

    “补什么欠!?之前收没收又不关我事!我这可是头一次运货去广州!”

    “我这不是喜绸,是普通的白绸!你给我按年节才有的喜绸价估,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门外拍得轰轰作响,门内的书吏们脸色发白。

    “这搞得是什么祸事?这些家伙都疯了吗?”

    “不就多掏点钱吗,早掏早了,就不念着回家过年了?”

    “就指着那点钱过年呢吧,是不是下刀太狠了?”

    “前阵子杨春作乱,后来又是那个李半县来捣蛋,现在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咱们被蒋赞这么整,下刀不狠点,就得割自己肉了。”

    “巡役呢!还没过来!?”

    书吏们也纷纷攘攘吵着,这时候就听外面一阵板子抽肉声,还夹杂着凌乱的惨呼。

    “来了来了……可算是来了。”

    书吏们抹着额头的汗,庆幸不已,这是他们手下的巡役赶过来救主了。

    门外几十号巡役挥着木棍,打得人群如潮水倒卷,眼见围拥之人就要溃散,又一拨套着“巡”字号衣的人马出现了。

    “干什么干什么!?人家只是在说话,你们怎么就动手了?当自己是官差呢!?”

    刘兴纯露面了,他带的可是巡检司的正经巡丁,这么一喊,那帮巡役人一愣手一软,顿时被人群又倒推回去。

    “出来说话!”

    “别躲耗子了!平日在咱们船上那些神气呢!”

    人群又吵嚷起来。

    嘎吱一声,门开了,终于有个书吏脸色发白,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背后好几双手赶紧把他推了出来。

    “那个……大家别闹,过年嘛,和气生财,交了钱就走。”

    那书吏指着远处江面木门说着,那里停的都是交了钱的船只,只等第二天开关就放行。

    回应他的是一堆杂物,甚至还有唾沫石子,本来还摆笑脸,可脑门上挨了一只柑橘,这书吏憋闷多时的火气也爆了出来。

    “你们这些稀皮鸭蛋!作死啊!朝廷要收你们钱,还敢不给!”

    他指着人群咆哮出声。

    “不交就别想过这年节了!你们自己掂量!”

    嘭的一声,他关门回屋,人群哗啦涌上,将那些巡役也推得死死靠在屋子上。

    “出来说话——!”

    “说话——!”

    人群里不少船工喊着,一些伴当也在商人的示意下开始应合,顿时人声统一起来,震得整个浛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书吏不会闹出事情吧?”

    税厂署馆里,李卫皱眉问道。

    “出了事跟咱们又没关系,到时候还能把他们当垫脚石用。”

    蒋赞端坐翻书,脸上波澜不惊。

    “我还是去看看的好。”

    李卫始终放心不下。

    “站住!你就是稳不住啊!昨晚干什么去了?有人向这里的巡检投告,说你夜闯人家的庄子,还报了名号,是不是?”

    李卫闷哼一声,停下了脚步:“就是去瞅瞅呗,也没啥大不了的。”

    蒋赞嘭地将书拍桌子上:“你还当这里是徐州呢?没被当场打死算好的!真要被打死了,我连看都不看一眼!你说你吧,分明有一身本事,非要学着那些草头之辈做事,靠着你那本事,当个官什么事不能干!?”

    李卫被训得耷拉着脑袋,气都不敢大出,看这蒋赞该是在他心里很有分量。

    “大哥你只是当个闲官就这么多不自在,我才不想当……”

    听到他这嘟囔,蒋赞呸了一声:“自在!要更自在,就得拿不自在来换!”

    他指着外面那声音喧闹处说:“比如外面那事,你怎么解决?不是官你能解决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