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外面似乎有上千人的喧闹,李卫也叹了口气。

    “大家冷静!冷静!这么闹要出事的,也解决不了问题!”

    眼见那一排屋子被推得嘎吱作响,那些巡役快被压成了沙丁鱼,一个声音在人群里高亢响起,那是彭先仲。

    “是啊是啊,大家商议一下,别出大事了,有自觉能出来说话的么?”

    另外几个带着湖南腔的声音附和。

    没一会儿,一群商人就聚在了一起,本着商人谈生意的效率,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意见,接着彭先仲和几个商人就成为代表,进了书吏所在的屋子。

    “书吏会让步么?”

    段宏时的声音响起,李肆赶紧行礼,老头一身风尘仆仆,看来是刚回庄子就奔这里来了。

    “难说,不过有彭先仲和向案头在,把握应该很大。”

    李肆答道,这其实是底线问题。蒋赞要书吏补回全年的损失,甚至还要多割肉,书吏被压了几个月,李肆一抽身,他们的心气也骤然回弹,该不会想着要自己赔付,而要全从商人身上剐出来。商人呢,之前来往关费稍稍低了一些,养出了一些心理惯性,现在骤然拔高几倍,肯定受不了。

    这就是底线的碰撞,书吏习惯于扮演朝廷代言人,还没学会妥协,商人们倒是想妥协,可书吏们给出的价码太瘆人,到这时候,双方的底线碰不到一起,那就该找第三方了吧。

    话音刚落,彭先仲一行人就被推出了屋子,巡差也似乎得了命令,又开始将人群朝外推攘。

    “那么……戏码就得朝下演了吧,为师之前的估计该是没错。”

    段宏时赶紧占住功劳,李肆和他对视而笑。

    彭先仲对人群悲愤地摊手,其他几个商人也是摇头叹气。

    “这群喂不饱的狗!把他们拉出来!”

    像是船工的人喊了起来,来往连江的船帮都是穷苦汉子,就靠挣点力气钱过活,还得交各种杂税,船料钱更是苛重,现在书吏要加倍收,他们可是遭罪最惨的。

    这船工一喊,众人应和,呼啦啦又朝前冲去,几十号巡差拦不住,那排木屋又嘎吱嘎吱叫嚷起来。

    “小心砸死……”

    刘兴纯在人群外喊着,可话音刚落,轰的一声,木板屋被人群硬生生挤裂,几个巡差倒摔了进去。

    “不管我们的事!都是蒋委员定的!”

    眼见要被人潮淹没,终于有书吏喊了出声。

    第一百一十六章 造反一小步,清亡一大步

    一排威武兵丁手按腰刀,将署馆大门严严护住,在身后巨人般的李卫伺立下,蒋赞冷眼环视。摄人气场跟身上的官服一配,围在大门前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我蒋某人奉公办差,秉守法度,谁说我在胡乱加派!?”

    蒋赞沉声喝问,人群纷纷举手,指向缩在署馆里的那些书吏。

    “好胆!来人啦!”

    蒋赞脸一黑手一招,几个兵丁凑了上来,每人手里又是一根粗壮木棍。

    后话没出口,蒋赞转身,对那些书吏沉声道:“你们可会是搞事啊,眼下这情形也看见了,不想又挨板子又丢饭碗,就要舍得身家。如果你们愿意跟商人共摊这银子,我来帮你们遮这祸事,如果不愿……哼哼……赶紧决定,否则板子下来,什么都晚了!”

    这一番又打又拉,压得书吏都个个面色惨然。李肆要在这里,也只会拍手赞叹,这蒋赞真不愧有能吏之风,想来那李卫做事的手腕,也是从蒋赞这学去的。

    眼见书吏们目光闪烁,已是有了退让之心,那个向案头正要开口,另一个年轻些的书吏愤然喊了起来:“我爹我叔被杨春杀了,家底也败得精光,就指着这饭碗过日子,可你要我赔,我连日子也过不下去。要打要开革随你!这银子是你要的!别摆出一副菩萨面目,还当自己在做善事!”

    有人豁出来了,其他书吏也都纷纷应合,蒋赞面目狰狞,狠狠地吐出一个字:“打!”

    劈劈啪啪板子声响起,蒋赞转身高声道:“此事都是贪吏作祟!我已替大家收拾了,这税银么……”

    人群都嚷道:“降下来!降下来!”

    蒋赞点头:“降是肯定降的,就是得分辨清楚,这样吧,你们商议出几个能话事的人。”

    不必商议,彭先仲几个人就站了出来,然后被带进了署馆里。

    浛洸这阵喧闹从日头刚上开始,等彭先仲几人出来,已是午后时分,署馆外人越来越多,不算本地看热闹的,已有两三千之众。

    数千人都盯着彭先仲等人,不等其他人开口,彭先仲忽然哈哈大笑:“蒋委员……要免了我们的钱,然后劝你们交钱过关!我彭先仲既然受大家之托,为大家声张,绝不干这昧心之事!”

    和他一起的几个商人里,有人面色发白,可想出声反对,却被如潮的人声淹没了。

    “彭少爷是好人!”

    “蒋委员是骗子!”

    “官吏都是蛇鼠一窝的!”

    “不交钱!他们就是想把咱们年关的钱全掏光了!”

    群情激愤,署馆大门处,蒋赞脸色铁青,目光几乎快能烧融了彭先仲的身影,他拦住了正咬牙切齿要冲上去的李卫,恨声道:“彭先仲,你这是要惑众闹事么?”

    彭先仲被那目光灼得也是心中发虚,可眼角里忽然多出了一个熟悉身影,正是李肆,跟着段宏时在人群后方看着,正对他微微点头,彭先仲顿时心中沉定。

    “惑言?那蒋委员就再把刚才对我们说的话重复一遍吧。”

    彭先仲冷笑道,这蒋赞还真是会做事,把他们这些领头人拉进去笼络住,再借他们之手压制其他人,这就是瓦解之策。怪不得李肆要他先出头拉起这帮代表,换了其他人,不定就被蒋赞买了。

    “换一批能话事的!不要贪狡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