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让客堂也变得偌大,又空又静。

    林泓走了几步,余光却总是瞥见一个黑影在他的身侧。

    他转头看了过去。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张倒着的脸。

    “哇!”林泓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撞到凳子上,发出“吱啦 ”的一声,在空寂里回荡。

    一个女人倒挂在房梁上,如瀑的黑发垂下来扫到地板上。

    在幽暗的光里,女人的脸因为倒挂有些变形,眼珠子落在下眼睑那厢,由下往上紧盯着他,见他看过来,冲他咧嘴笑了笑。

    “林泓!”厚布“刷”得被掀开了,万古川只穿着中衣,站在门前,他听见了方才的动静。

    林泓被这女人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心头直打鼓,呼吸不稳,看了万古川一眼,再回眸,面前倒挂的女人不见了。

    万古川长腿三两步就走到了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上臂拉过他,打量着,“没事吧?”

    “没……没事。”手臂上的温度让林泓冷静了不少。

    “发生什么了?”万古川问他。

    “我看见 ”

    他话音未落,一捧光晕照亮了整个客堂。

    林泓看过去,是那个雪山来的女子披着衣服,端着蜡烛,站在她和史奶奶屋子的门外。

    静默地看着他们。

    林泓一怔,这张脸……刚才倒挂的女人……

    不正是她吗?!

    林泓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稍稍平静的心跳又开始在胸膛里狂驰起来。

    刚才那是她吗?她又回到了屋子里?还是说……有两个她?为何要倒挂着?

    “看见了什么?”万古川注视着他。

    “我……”林泓不敢说了。

    万古川垂眸,看着他惊慌的神情。

    抬手扶在他的后颈上,把人压进怀里。

    “别怕。”

    气息拂过鬓角的发丝。

    林泓呼吸骤停,心脏不止是狂驰了,几近飞驰。

    脸埋在他肩头,温度透过单衣传来,带着如山风吹林同他一样风神疏朗的气息。

    林泓觉得,这人的心跳怎么比自己还快。

    史奶奶站到了女子身后。

    她本来是没听到动静的,见女子出去,她这才跟了出来。

    她看向两人,“夜半不睡觉,抱一起做甚?”

    林泓听得莫名脸发烫,推开了万古川,“缓过来了。”

    林泓知道史奶奶听不见,就冲着她笑了一下,把万古川往屋子里推,“只着中衣当心染上风寒,快回去。”

    林泓放下了屋前的厚布,从下面的缝隙看到客堂的烛光暗了下去 史奶奶和女人也回屋了。

    林泓钻进了心心念念的被窝,温度尚未流失,对比之下他才发觉自己的脚是冰的。

    万古川也躺在了他旁边。

    月色在幽暗里流淌。

    林泓望着房梁,心头乱成一锅粥,千头万绪他分辨不清楚。

    “刚才怎么了?”低沉的嗓音在一旁响起。

    有人说,目不能视时,听觉会异常灵敏。林泓顿时觉得此话不虚。

    这声音比之平时更加沉沉悦耳,要把虚泛的月光也悉数拽下来,在低处压实压紧,而心却有些飘飘然。

    林泓侧目看过去。

    月色和黑暗描出了一个明晰疏朗的轮廓。

    “我看到,那个雪山来的女人,倒挂在房梁上跟着我。”林泓小声道。

    万古川听了没有回应,他在思忖着。

    倒着的脚印……

    倒着的女人……

    这些是在暗示什么吗?

    “估计问题就出在这个女子身上了。”林泓惊吓之后又放松,有些困了,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揉了一下眼睛。

    他的手腕却蓦地一暖 万古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林泓一怔,歪头看过去,努力地想在夜色里看清他的面容与神情,“怎么了?”

    万古川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有意无意,那只手食指指尖轻轻滑到林泓的手心,嗓音低低,“下次……还是去哪都一起。”

    一阵酥麻从手心,那食指指腹下的皮肤,窜了过来,耳朵也在发痒,林泓好不容易平静的心脏又狂抽了起来,“一起……知…知道了。”

    食指尖轻轻划过,“嗯。”万古川收回了手,“睡吧。”翻过身去,背对着林泓。

    月色与静夜缠绵,四下无声。

    林泓把手放进被子里,只手握着拳,指甲不停地抓着酥麻的手心。

    怎么回事……在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脸却还是……

    *

    林泓看着那女子有些发怵了,用早膳时都拣了个离她远的位置坐。

    女子慢条斯理地吃饭,并不像是因为大家闺秀的涵养让她雅致,而是因为她过于悲切了,没甚心情,双目空泛,吃东西图个不饿死罢了。

    她依旧沉默,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像雪原的夜空,亘古神秘。

    昨夜也是大雪,今日清早每家每户都出来清理门前的积雪。

    从前史奶奶门前的积雪都是村里的年轻小伙子来清理的,现在有万古川和林泓借宿在她屋里,这活儿自然要落到他们肩上。

    他们清雪,史奶奶就领着女子到山下城里的集市买东西去了。

    林泓一铲子插进雪里,只插了个铲子尖进去,任他用手再压木柄都插不进去了,挺费力。

    “踩这里。”万古川示意他用脚踩铲子靠近木柄那方的侧沿。

    林泓依言,铲子果然陷下去了很多。大概这就是从小娇生惯养没碰过这些的人吧……

    万古川看了一眼他冻红的手,“你还是回屋坐着吧。”

    “这么嫌弃我。”林泓误解了他的意思,把铲子上的雪铲到一边去,往手上呵了一口热气,“头一次干,我不也在学吗?”

    他继续卖力又笨拙地铲雪,十分认真。

    万古川看笑了。

    “潘如意当真是背德,”有两个人从门前走过,“瞒着男人偷汉子,如今事情败露,就过河拆桥,说是王传生玷污了她。”

    “啊?世间竟有此事?”另一个人显然是不知情的,“可有人信她?”

    他们议论的是昨日那个洗碗的女人提到的事情。

    林泓抬眸看了那两人一眼,没见过,又低头铲雪,耳朵倒是竖着在听。

    “这要怎么信她?”那人回道,“她的信物在王传生那里,一个挺精致的簪子。”

    “万一是王传生偷的呢?”另一个提出质疑。

    那人道:“潘如意说这簪子她赠与了姚雪知。但姚雪知否认了此事。”

    “她把姚雪知牵扯进来做甚?”另一个人疑惑了,“不会以为村长的女儿要在此事上给她撑腰吧?”

    那人想了想道:“她俩之前交情确实不错。”

    “交情不错都不帮她,哎,看来是真的了,这女人身败名裂 ”

    两人走远了,声音也听不清了。

    林泓再结合昨日那个洗碗的女人说的,理了理此事。

    大概就是李姓男子的妻潘如意和一个名叫王传生的男子偷情被发现了,潘如意说是王传生玷污了她,而王传生拿出了她的信物证明此事你情我愿。

    潘如意说这个被王传生当作信物的簪子她送给了村长的女儿姚雪知,姚雪知却否认此事。

    现下,大概众人都相信是她和王传生偷情了。

    林泓双手撑在铲子的木把手顶上,下巴就搁在手背上,看向万古川,“你怎么看?”

    万古川停下手头的动作,“几个疑点:

    其一,这事是如何败露的?第一个知情人是谁?

    其二,如果是谎话,女人不说信物是王传生偷的,却冒着风险说送给了一个可能不会帮自己的人,这是为何?

    其三,如果女人所言不虚,那姚雪知手上的东西如何到了王传生那里?”

    林泓补充道,“其四,交情不错又为何不帮她要当场否认?”

    如果姚雪知说确有此事,那事情还有周旋的余地。

    林泓想了想,“我感觉这个世界与雪山来的那女子有关系。但这个事情又在扮演什么角儿?”

    万古川道:“慢慢来。”

    铜铲陷进雪里,细碎的冰“咔嚓”轻响。

    第064章 深山寻踪谁记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