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泓穿过一户人家的院落,敲响了他们的门。

    开门的是这家的男主人,矮小敦实,生着络腮胡,打了好大一个哈欠,才睡醒似的,声音因为哈欠拔高了不少,“客人何事?”

    “大哥,可以问你些问题吗?”林泓想到这里的人排外,心里也没底。

    那男子笑了一下,“外乡人吧?外面冷,进来吧。”

    不是排外吗?所以不驱逐他们不是因为他们从外面世界来的?那驱逐那个女子是什么情况?

    林泓跟着男子进屋了。

    这家的屋子比史奶奶的宽敞上不少,摆设也更多,火烧得更旺,一个铫子正在上面“哐哐”地响,水蒸气宣天。

    兽皮满铺在地上,踩上去极软。

    “哐”厨房里传出碗碰撞的声音,还有哗哗的水声,一个女子的声音又尖又细,“就是那个打猎特别厉害的男人啊,好像姓李……对对对就是姓李,我说的就是他的妻,偷人啊!”

    “坐。”男子没有回答女子,示意林泓坐下。他也坐回了铺着兽皮的椅子上,随意地靠着。

    林泓就近拣了个位置,解着自己的裘衣,准备好好聊一会儿。

    女子还在说着,伴随着搪瓷碗碰撞的声音和水声,“真是太不守妇道了!那个女人看上去本就不像什么‘三从四德’的好女人。”

    林泓朝着声音来源看了一眼,厚布遮住了厨房里的光景。

    因为天气太冷,这座村落的屋子都是独楼的,有木头围成的院落,却没有独立的灶房,暖气就可以在何处流通。

    男子还是没有回应女子。

    女子一边洗碗,一边还在说着,“她还死不承认呢,她偷的汉子都承认了 就是那个新搬来的还未有婚配的汉子,还骂她负心,哈哈哈哈这女人啊,两头都骂,她相公也要说她负心!”

    幸灾乐祸地话人长短,太聒噪了……

    林泓看着火堆揉了揉鼻子,想问的问题都忘了。

    男子对女子的话置若罔闻,看着林泓,道:“客人想问什么?”

    “呃……村里有发生什么大事吗?”林泓问道。

    男子摸了摸络腮胡子,“看你是问哪一类的,生死大事没有,家常小事遍地。”

    “哗”厨房的厚布被一把捞开了,一个很起来有些泼辣的胖女子走了出来,她看到了那蒸腾的水蒸气,“哎呀!水烧开了,你怎么也不摞一摞!”

    她走过来,提开了“哐哐”响的铫子,也看到了林泓,“哟,来客人了啊!”

    她笑眯眯的,“挺俊啊!哪里人呀?来这里做什么的?是准备在这里定居吗?”

    “那是否有婚配呢?”女子用帕巾擦着红肿的手,“我有个表妹可漂亮了,公子考虑考虑?”

    林泓被这几个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问题给弄昏了。

    “你他娘的能不能闭嘴!”男子终于出声了,“消停一会儿吧!”

    女子顿时不说话了。

    林泓也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铫子不识抬举地在轻响,气氛尴尬地要死……

    女子提起铫子,转身走了,走时还狠狠地瞪了林泓一眼。

    林泓:“……”

    “客人见笑了,拙荆若有冒犯,还望海涵。”男子礼貌道。

    这态度对比有些大了。林泓摸了摸后颈,“没事,是我叨扰了。”

    “客人还要问什么?”男子道。

    其实要问的女子已经说了。“没什么了,就是这个问题。”林泓站起身来,再次道:“叨扰了。”

    “留下来吃饭吧。”男子留客。

    “不了,我还有个友人在外面,我要去寻他。”林泓拿起了自己的裘衣,本以为会长谈,没想到凳子都没坐热和就想走了。

    走出门去,寒冷瞬间将林泓包裹,他却莫名觉得屋外的空气更加令人轻松。

    在漫目的白雪里找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人太容易了。

    万古川站在村边上,靠近雪山的那一方。

    林泓一脚深一脚浅地朝他走过去,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吹得他的裘衣都在翻飞,方才从屋子里带出来的热气全吹没了。

    万古川立在寒风中,身后是茫茫雪原,洁白到虚无。

    整个人高大颀长,渊 岳峙,墨发飞扬,披散在漆黑的大氅上,眉目也是漆黑的,薄唇是浅淡的颜色,垂眸沉思着,仿佛比这凛寒还要肃杀。

    随着林泓走过去,他抬眸看了过来,遥遥一望,眼底的锋芒瞬间被寒风锉磨了去,在那一瞬分明是温柔的。

    穿过凛冽的空气吹来一阵春风。

    林泓一怔,心头猛地一跳,人都不走了,就现在原处远远看着他。

    “你过来看看。”万古川没有察觉到自己神情的变化,更没有注意到林泓的变化,他把目光又放到了雪地上。

    林泓几乎是挪过去的,目光就一直看着地上,“怎么?”

    万古川蹲下身去,指着一处给他看,“这。”

    是几个被雪盖得不太明显的脚印 女子的脚印。

    其余的都被盖住了,就剩了这么几个依稀可辨。

    林泓弓身去看,“是那个雪山来的女子的脚印,可惜只剩这几个了。”

    “嗯。”万古川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描着那个脚印的轮廓,“她从雪山来的,但是,你看……”

    “这些脚印的脚尖却是朝着雪山的。”

    作者有话要说:

    注1:

    铫子:[diào]

    煎药或烧水用的器具,形状象比较高的壶,口大有盖,旁边有柄,用沙土或金属制成。

    第063章 夜色惊魂心悸为何

    林泓一怔,难道那雪山女子的脚是反的?他想不起来了,他并没有特别去关注过她的脚,“兴许是她躲避村民时踩出来的?”

    “尚不清楚。”万古川站起身来,看向他,“问到什么了?”

    林泓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问了个啥,“这个村子没有人去世,也没发生怪事,就是有个偷腥的事儿。当时那户人家屋子里的气氛不太好,我也没细问。”

    万古川听到“气氛不太好”皱了皱眉,打量他一眼,“不好客吗?”

    “不是,相反,挺好客的。”林泓说话呵出热气,团团的白雾消散在风里,“夫妻关系不太好吧。”

    好客吗……万古川在思忖着,和林泓方才想到一块了

    那村民为何对这雪山来的女子反应如此之大?

    缺了什么线索。

    “这个村子疑点重重,下次还是一起行动为好。”万古川道。万一“气氛不太好”伤到人该如何。

    “好啊。”林泓朝手上呵了一口热气。

    万古川看着他,笑了笑,“冷吗?脸都冻红了,回去吧。”

    林泓看到他笑心脏一抽,瞬间移开了目光,“嗯……嗯。”

    怎么回事,对着这俊脸不应该是越看越习惯吗?怎么反应还越来越大了……

    万古川走了几步见人没跟上来,又回头看他。

    “来了。”林泓伸手扯起衣领,把下半张脸都藏进去,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俊目看了他一眼。

    *

    回到史奶奶家,林泓特地留心看了一眼女子的脚 很正常,不是反的,没有任何问题。

    林泓看向万古川。

    万古川摇头。表示不清楚。

    那就奇怪了。

    史奶奶让他们住在自己儿子那间屋里,让那个女子和自己住在一间。

    火钳夹起客堂里带火的木柴放进屋里的石炕下,添些新柴火,石床再铺上厚厚的棉絮,又软又暖,林泓窝进去就不想动了。

    没了火的客堂被吞进黑暗里。

    林泓半夜想去茅房了,又不想离开被窝,几番挣扎,他还是屈服了。

    从被窝里出来,寒冷瞬间如同洪水猛兽扑了上来,他赶紧披上厚衣裳,还伸手把被子盖了回去,保住热量以便回来以后里面也是暖的。

    史奶奶忘记给他们准备蜡烛了,他也怕吵醒万古川,便摸黑轻手轻脚出去。

    林泓想着,幸好茅房也是和屋子连通的,不然得冻死。

    掀开门前的厚布,客堂静悄悄地沉寂在黑暗里,窗外满地积雪反射着惨白的月光,荧荧地,像在微微发着光,映得屋里的黑夜变得深深浅浅,四处黑影幢幢。

    没光亮有些可怖了……

    林泓摸黑缓缓走着,生怕撞着什么东西。

    为了防止气味传出来,茅厕的门不是一块简单的厚布了而是很厚的木门。

    林泓解决完,准备拉开那门,手放上去就停下了。

    夜色太浓也太静了,让人的想象力也变得无边,他总觉得自己拉开门,门后的黑暗里会站着一个人。

    但他不可能在茅厕待一晚上。

    门“嘎吱”一声拉开。

    所幸想象没有变成现实。

    还是那个沉睡在夜色里深深浅浅的客堂,静悄悄的。

    林泓松了一口气准备一点一点摸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