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对一个羸弱的女人这样做,未免还是太过激了。

    而且,这个女人未必就是敌人,甚至看上去就像是这个村里的人,就不能接纳吗?

    不太对劲……

    “有些奇怪。”万古川道。

    女人正躲在一间屋子的背后,时不时探头张望。

    而村民还在冲她叫嚣。

    这是一个被排挤到群体之外不被接纳的人。

    林泓皱了皱眉。

    “哎呀!你们在闹些什么!看给你们闲的!”史家老太太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这大姑娘怎么碍着你们了?”

    “史奶奶,这是个外人啊!”一个看起来横眉竖目的妇人道。

    史奶奶:“你说什么?”

    妇人:“……”

    “来来!”史奶奶给那个看起来乱糟糟的女人招手,“姑娘来我家里啊。”

    村民都在劝她,她充耳不闻 实际上她就是听不见……

    那个女人犹豫了一下,低着头怯生生地走了过来,时不时抬眸看看那些愤怒的村民,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儿似的。

    村民知道和史奶奶交流障碍,都相视无言。

    不知是谁叹息了一声,大家都扛着东西回屋了。

    这场诡异又声势浩大的驱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了,消失在一场飘散的雪中,余声落进了山里。

    *

    女人坐在史奶奶屋子的火炉旁,有些局促不安,一双眼珠子紧张地四处观察着,想要熟悉这个陌生的环境。

    林泓长身靠在窗边,眼睛看着给女人准备吃食的史奶奶,手闲不住,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窗台上那一盆绿色盆栽。

    这盆栽他也叫不出个名字来,想必是因为屋子里暖和,长势还不错。

    万古川就立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女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姑娘,吃点东西吧。”史奶奶把热好的菜放在女人面前的桌上。

    女人精神状态不太对劲,反应有些慢,木讷地看向史奶奶,好半晌才点了点头,伸手端起碗来,一口一口咽着,吃得不急不慢。

    “哎,多好个姑娘,怎么弄成这样。”史奶奶步履蹒跚地拿来了一把梳子走到女人的背后,“女人就是要漂漂亮亮的,老太太给你梳梳头!”

    那双枯瘦的手拢住她乱糟糟的头发,梳子一寸寸温柔地梳过。

    女人由她梳着,一言不发,捧着碗,也不吃了,一双眼睛只是盯着碗里的汤。

    梳过后,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像一匹丝绸。

    手指撩起这如水的发,木质的簪子在脑后挽上发髻。

    柳眉杏目,这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一双眼晴却失神又空泛,如同远处的茫茫雪原。

    第062章 春风遥望雪地脚印

    史奶奶兴许是寂寞太久了,她徐徐讲着过去的故事。

    从雪山伊始,到村落的迁徙;从村中大事,到自己的日常琐碎,从一个个热闹的年头到荒年……

    带笑讲着独子儿时的故事,抱怨着这个不归的旅人。

    苍老的声音响在昏暗的屋子里,不急不缓,像是用指尖一寸寸描过年轮,像是时光里稳健的一个个脚印。

    悠长不热烈,似乎连轻晃的光影也被拉得很长很长……

    女子一言不发,只是望着火堆出神,听着史奶奶的话偶尔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从她的眼睛里能看出这是一个悲伤的人,所以大家不约而同,都没有去询问关于她的故事。

    史奶奶没问,林泓和万古川也没有问。

    他们都在倾听着这个苍老的声音,像品尝时间里窖藏的陈年烈酒。

    史奶奶听不见他们的提问,所以不用出声回应,缄默聆听就好。

    暖气席卷着屋里的每一寸。

    这屋是石砌的,几面墙上铺着保暖的棉絮或兽皮,挂着猎具。

    而猎具因为太久无人使用,已是锈迹斑斑。

    连屋子也是古老的。

    史奶奶讲完了她的故事,尾音缓缓融进了祥和里,整个屋子沉静了,像极了史奶奶日日夜夜早已习惯的无声。

    只有柴火在“噼里啪啦”地响着,烧开了的铫子的盖在轻轻撞着壶口,“嗒 嗒 ”地响。(注1)

    太自然而然了,谁都不用说话,气氛刚好。

    林泓和万古川坐在炕上靠墙的那边。

    暖气和安静让林泓有些犯困了,身型不稳,脑袋一歪磕到了万古川的肩头,一惊,又回了些神,坐直了去。

    万古川侧目看向他,见他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摇摇晃晃的,眼看着又要朝墙那边倒去了。

    万古川抬手,从他身后绕过去放在硬冷的石墙上。

    林泓的头刚好撞在了他的手背上。

    林泓又惊醒了,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坐直了身子,强撑着,“奇怪,还没到中午呢,我怎么这么困……”

    “想睡就睡会儿。”万古川道。

    “不了……”林泓抬手揉了一下眼睛,现下趁着是白天还是找找线索为好,“有什么安排?”

    万古川看了一眼屋里的一个老者和一个女子,老者听不见他们的提问,女子缄默不语。

    “出去逛逛。”万古川道。

    林泓还没回答,史奶奶年迈的声音就响起了,“要下大雪了。”

    林泓差点以为她听见他们说话了,仔细看才发现她不过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要下雪就去不了了。”林泓望向万古川,“山里下大雪没办法走。”

    这个他在昨日深有体会。

    万古川有些犹豫,看了那个女子一眼,“那等雪停。”

    “你睡会儿。”他看向林泓。

    “睡哪?”林泓确实困了,打了一个哈欠。

    万古川抬眸在屋子里看了一圈。

    不大的屋子除去客堂,只有两个隔间,没有屏风与门,门框上只挂着厚布隔开。

    想必这两个隔间是史奶奶和他儿子的房间。

    现在没到睡觉时间,史奶奶也没给他们安排房间。

    万古川看向他,垂眸,说得有些轻,“靠着我。”

    *

    林泓一觉睡到了用午膳。

    有的人倒是神清气爽了,而有的人胳膊酸了……

    果真如史奶奶所言,窗外不知何时已飘起了鹅绒大雪。

    雪花在凛冽的寒风中回旋,落地无声。

    积雪覆盖,要抹去所有的痕迹。

    包括,女子的脚印。

    万古川本来是打算沿着她的脚印找到她的来处的,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因为三个年轻人的到来,史奶奶做的午膳格外丰盛,靠山吃山,尽是些野味。

    史奶奶一个老者在家,村民都很照顾她,打来的猎物总会分她一些,所以她过得挺不错的。

    热气腾腾的一桌。

    “多吃点!”史奶奶很热情,黄黑的脸带着红晕,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像个烂漫的孩子。

    “哇!谢谢史奶奶!”林泓知道她听不见,还是想说。

    史奶奶的手艺也挺不错的。

    饭后,女子一言不发地帮着史奶奶收拾碗筷。

    林泓甚至在想着,她会不会根本就不能说话是个哑巴呀?

    雪来得快停得也快,趁着没有风雪,林泓和万古川准备出去看看。

    一出门,林泓就拉紧了裘衣,把下半张脸藏进衣领里。

    呼出来的白气可以遮住视线。

    满目洁白,连天幕也是惨淡的,雪后的空气更加冷冽呛人。

    才铺上的雪格外蓬松,踩一脚能陷下去不少。

    村庄挺大,依傍着地势而建,连绵一片,屋顶端着雪,安静地仿佛在寒风里沉睡。

    人家院落的栅栏斜斜的,被淹了一半,门前清出来的路又盖上了雪。

    万古川说想去村边看看。

    “那我去找人问问。太冷了,分头行动,速战速决。”林泓神出手指拉了拉衣领,遮到鼻梁上。

    两人就分开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