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与客户最后的合同签订权,掌握在分厂手里。也就是说分厂才有定价和选择干与不干的权力。

    这是个工业城市,城市周边正在成立开发区,搞工业园,周边乡镇企业正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不管生产什么,都需要机械,都需要各种机械零件。而像江山机器厂这样正规而庞大的机械加工企业,那可是凤毛麟角。在这样的环境下,业务员再跑不到业务,那简直就是笑话了。

    可真就有这样的笑话。营销科原先包括科长在内,有六个销售员。当刘万程的政策一公布,六个人就傻了。

    没有工资我们怎么生活?我们知道哪儿有我们需要的活?到处乱跑,坐公交,打出租,请客户吃饭,不需要钱啊?我们上哪去弄这部分费用去?

    刘万程听了都觉得好笑。二十年之后,像他给的,这么好的条件,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那时候的提成比例会降到产值的千分之几,甚至与客户第一单签了,提成算你的,第二单就故意不签,然后过一段时间,重新与客户联系签单,那时候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至于吃饭,私企根本不在乎这个。人家在乎的,是你的价格、质量和能不能按时交货。你把这个做好了,人家巴不得请你吃饭,感谢你没给人家耽误事!

    无论刘万程跟他们怎么解释,那六个人愣是听不明白,谁也没胆子接受这样的条件。

    不接受,刘万程只能另行寻找业务员。向全厂招聘,后来干脆扩大到向社会招聘。原来的六个人只能下车间干活了。

    第一个来应聘的,竟然是吴晓波。刘万程就纳闷:“你不是要去南方吗?”

    吴晓波就奇怪:“我啥时候说过去南方啦?”

    刘万程一想,也对。他是在吴晓波走了之后,才知道人家去南方的,现在这小子还没走呢。

    吴晓波脑子活,一下就看明白了刘万程这个制度有利可图。关键是高秀菊给他下了“懿旨”:跟着刘万程学呀。不和刘万程在一块儿,他怎么学啊?

    吴晓波出去混这些年,还真长了本事。那时候没有电脑,更没有高德地图一类的软件,想跑业务,周边厂家在哪里,打听起来都费事。

    吴晓波有办法,那时候还流行电话簿。他去新华书店买厚厚一大本本市的电话簿来,那上面不但有各企业的联系电话,还有地址。

    他把自己的想法一说,刘万程就知道这小子上道了。他也不亏待他,给他印了销售经理的名片,还找专门的广告公司,制作了介绍二分厂的彩色画册让他带着,挨个单位地分发。

    吴晓波还知道留心眼儿,没有合作意向的厂家,他直接不给人家画册。画册上有二分厂的联系方式啊,万一对方哪一天突然想起来要和二分厂合作,按着那上面的联系电话找去,就没他什么事啦。所以,他只留自己的名片,不留任何其他联系方式。

    当月吴晓波就弄来了五十多万的加工产品,成功填补了因为齿轮制造工艺改变而留出来的机加空缺。按照规定,他拿到了两万多块的提成。

    两万多块,在那个年代,恐怕得挣差不多十年的工资才能挣来!

    所有人都傻了。一月挣十年的钱,这不变资本家了吗?不成!不知有多少人向总厂反应,刘万程贪污腐败,在他领导下,一个跑外协的都能一月挣两万,他还不知道自己掖起多少来呢!

    总厂领导牵头,厂纪委进驻二分厂调查取证。好在刘万程接受高强的教训,所有分厂经营活动都在公家账上,他没有贪公家一分钱。

    总厂决定,给刘万程口头警告,下不为例。销售制度要改,提成不得超过一千。

    刘万程不得不把吴晓波叫来,把总厂的处理决定通知他。

    刘万程脸色很难看,对吴晓波说:“工厂总体的形势你也看到了,你能耐大也不行,总之不能冒头,枪打出头鸟,平均主义放光芒啊!”这话里,就流露出了悲愤。

    这时候,刘万程倒和吴晓波站到同一观点上了。

    48自己玩死自己

    吴晓波也憋屈。

    他们光看到我赚钱了,怎么看不到我为赚钱做的付出呢?国家还提倡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呢,到江山机器厂这儿,连国家的政策都不好使了?啊,大家都像过去一样,呆在家里饿死,都一样穷死就好了,就奔小康了是不是?

    刘万程只是默默地听,任吴晓波发泄。

    吴晓波踏入经济社会比任何一个人都早,对这世界的认识,恐怕比穿越回来的他的认识都深刻。

    他牢骚发过之后,刘万程就问他:“牢骚发完没有?”

    吴晓波一愣,梗了梗脖子说:“发完了。”

    刘万程再问:“有用吗?”

    吴晓波老实说:“没用,就是图嘴上痛快了。”

    刘万程就笑了。

    这小子和自己差不多一个德行,损人不利己。

    他问吴晓波:“提成减半,还干不干了?”

    他不能遵从总厂的决定,那样谁也不愿意做业务员了。提成问题,就得另想办法,让财会做假账了。

    但一开始他没有料到吴晓波这小子有这么大本事,给的提成有点高了,这时候正好借着总厂不同意这个理由,给他来了个对半切。

    刘万程对半切了吴晓波的提成,原本以为这小子会有情绪。

    不料,吴晓波回答刘万程还是很干脆:“干,减半也干!不就钱少一半呗,那也比我开美发店多多了。”

    他接着就开始嬉皮笑脸,讨好刘万程:“我跟你说刘哥,我在厂里谁都不佩服,就是老张我也不服,那就是一糊涂蛋!我就服你刘哥。你说你怎么能比我想的还绝呢?二分厂要早这么干,早特么发了,大家伙还用跟着受这么多年的罪啊?刘哥,跟着你干忒痛快了,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刘万程就笑了,这就是活脱脱一个真正年青的刘万程。

    想到这个,刘万程忽然就觉得自己有些委屈,怎么自己把自己和吴晓波划等号了?

    想半天,他才想出自己比吴晓波好的地方。我对女人不会见异思迁,和高秀菊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会伤害徐洁。不像你吴晓波,特么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和高秀菊好着,还惦记着占徐洁的便宜,去摸她后背。

    终于想出来自己比吴晓波优秀,刘万程这才感觉心理平衡了,对吴晓波说:“咱俩同岁,我比你大不了几天,你不用叫我刘哥,拍马屁的话也少说。”

    吴晓波就严肃起来说:“我不是拍你马屁,是说真的。我在外面混这些年,还没碰上你这么优秀的,你的办法绝对超前。要不是总厂那帮笨蛋占着茅坑不拉屎,让你来干的话,江山机器厂绝对有希望!”

    “行啦,越说越没边儿了。”听吴晓波夸自己,刘万程嘴上批评着吴晓波,心里暗暗得意。严肃了说,“总厂领导的考虑也是正确的,毕竟是社会主义嘛,大家共同富裕才是最终目标。所以,你以后也不能只考虑自己挣钱,你得带徒弟。”

    吴晓波就看着刘万程:“这个还能带徒弟,怎么带?”

    刘万程说:“我选了几个合适的应聘人员,准备成立业务科。你就把你当初怎么找厂家,怎么和人家谈合作的经过和心得,实实在在告诉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