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年发就纳闷,问他说:“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学来的?”

    刘万程没法回答呀。他总不能说,有些东西是跟你学的,有些东西是从以后的乡镇集体企业那里学来的。

    江山机器厂后来的几年,已经不能维持它庞大的身躯,一半工人下岗,另一半也发工资困难。

    刘万程的技术组,只剩下包括他这个科长在内的三个人维持运转,分厂还时常拖欠工资。

    那时候,高秀菊已经下岗伺候她爹高老头了,没有工资,养老保险也得自己交。

    刘万程得想办法活呀。正好周边的乡镇企业开始发展,新工房配电,设备安装调试,生产工艺制定,一大堆的技术问题需要解决。

    一个偶然的机会,有个企业的老板曾经来过二分厂,让二分厂代干过产品,认识刘万程,知道他懂的多,就把他给请过去,做技术指导。

    反正刘万程在厂里上班也拿不到几个钱,就早上来分厂转一圈,然后就偷偷跑到人家那里干点,赚点外快。

    刘万程是学机械制造与工艺的,本来知识面就开阔,又让张年发暗中锻炼了许多年,机械加工方面的问题,基本没有他不能解决的。

    不能给人家解决问题,也不好意思拿人家的钱啊。这就逼着他,不得不去买了书来,学习这个时代新兴的科学技术和管理知识。他又好琢磨,很快就能现学现卖,在乡镇企业里立住足。

    时代进入新世纪,随着数字技术和集成计算机模块运用于加工机械,好多电子设备,已经不是普通维修人员可以掌握的了,刘万程连这个都明白。

    渐渐的,刘万程的能耐已经在附近的乡企比较有名了,好多乡企遇到困难,都会主动联系他,甚至有的要高薪聘请他。

    那个时候的刘万程,能耐虽然长了不少,可思想深处,和张年发也差不到哪里去。依旧瞧不起这些由农民弄起来的企业,依旧不想把干了二十多年的国企工作就此丢了。他犹豫不知多少次,还是要在厂里上班。

    二十多年都熬过来了,也不差这几年,熬到退休就好了。

    这就是他当时的想法,现在想来确实挺可笑的。

    他没法直接去乡企工作,只能抽空过去,人家也只能短时聘他。这就应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那句话了。人家学会了,自然就不用他了。

    但他通过干这个,也挣到不少钱。要不然,凭着他那几个时有时无的工资,高秀菊又没工资,他怎么生活?而且,那时候高秀菊的养老和医疗保险,因为她的下岗,也需要自己交。刘万程没有这两把刷子,估计早饿死了。

    这也是他恨高秀菊父母的原因。他们的确生活困难了,老两口却视而不见,只是一味接济儿子高军,还要高秀菊在家伺候高强。

    张年发问刘万程,是从哪里学来这些东西的?等于正戳到刘万程的痛点上。

    这是老子的本事!本事哪里来的?特么让这个破厂子给逼的!

    他不能告诉张年发真相。看张年发的表情,估计是打消了叫保卫处的念头了。

    这一回,他不敢再过于刺激张年发,怕再把他那个念头给勾起来,就放缓了语气,回答他说:“这都是书本上的知识啊,你没事多学点习,慢慢就懂了。”

    张年发却愣愣地看着自己办公桌上的玻璃板出神,好久不言语。

    146营造第二个家

    徐洁和刘万程分手,回到家里以后,也是一晚没有睡着。

    她没有想到,刘万程早就注意到她,而且喜欢她了。

    像她这样一个家庭,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机加女工,刘万程这样有前途的大学生,竟然喜欢她,而且是认真的。

    而且,相处了一晚上,她还发现,刘万程不仅小伙长的好,而且脾气也好,懂得关心她,而且充满了智慧。

    这等于是老天可怜她,给她送了一个白马王子啊!

    不管他们将来怎么样,她都应该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把自己最优秀的一面拿出来,展现在刘万程面前。

    可惜,他要去特区,自己家里有个需要照顾的父亲,不能跟随他去。

    如果没有拖累,她会心甘情愿地放下工作,追随在他身边,他爱去哪里,她便跟着他去哪里,不管将来怎样,吃多大的苦,受多大的罪她都无怨无悔!

    就这样想着,迷迷糊糊睡过去,但接着就被外屋的动静惊醒了。

    她们家就两间平房,她和姐姐住里屋,父亲住外屋。

    姐姐徐艳已经半月没有回来了,也没有在厂区露面,估计又不知道跟着哪个狐朋狗友流浪去了。她对每一次出门都抱有很大的希望,跑回来跟徐洁嘀嘀咕咕半天,告诉妹妹,这一次回来她就会有钱,他们就可以过好日子。

    可是,每一次回来,她都是两手空空,一脸失落。

    徐洁懒得问她,知道她十有八九又不知道被哪个要遭天谴的混账王八蛋给骗了,问她只能惹得她心烦,甚至和她一样,竭嘶砥砺大发作。

    徐艳的床就在她对面,大多数时候都空着,她已经习惯了看到对面的空床了,偶尔徐艳回来睡在上面,半夜睁眼突然看到对面有人,她有时候会给吓一跳,琢磨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徐艳回家了。

    平房小,里屋也就十五六个平方,一边一个放上两张单人床,中间的过道也就一米左右。

    外屋的动静,不是有人从外面进来,而是她父亲起来,摸黑去桌子上找暖水壶,倒水喝。准是晚上又喝多了,半夜口渴起来喝水。

    一般这个时候,徐洁都会起来,开了灯,替她父亲倒上水,顺便嘟囔两句,让他少喝酒。

    可是,今天她躺着没有动。都是因为父亲,她不能跟着刘万程去特区。

    父亲老了,过去再怎么不对,也是生她养她的父亲,她不能像徐艳一样,扔了家,扔了父亲不管,满世界自己痛快去,她没有那个狠心。

    其实,徐艳敢这么不顾家,也是因为她知道,家里有妹妹照顾父亲。而她的任务,就是趁着自己年轻,挂上一个现在这个时代,率先富裕起来的大款,从此他们一家的生活,才会发生巨大的改变,父亲爱喝酒就喝去,反正不用整天辛辛苦苦上班,去挣那几个酒钱了。

    徐艳是去过南方的特区的,她告诉过徐洁,南方和北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里就是资本主义社会,灯红酒绿,人们热闹到通宵,乱的很。

    刘万程一个人去特区,处在那样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里,自己不在他身边,他又能记得自己多久,会像他保证的那样,不变心吗?

    想到这里,徐洁心里顿时慌乱起来。

    外屋父亲喝了水,又躺回床上去了,接着就没有了动静。可是徐洁却再也睡不着,睁着眼一直躺到天亮。

    刚刚有了睡意,父亲已经在外屋砸门:“小洁,洁呀,你今天不上班啊,再不起来就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