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万程可以说一点这方面的经验都没有,在大学学得好,动动嘴可以,真正让他干,他能行吗?

    张年发还是不放心,对刘万程说:“为把你提到这个位置上来,这几天我没干别的,净在办公大楼上和领导们斗嘴呢。为了你将来好干,礼拜一开生产例会的时候,袁副厂长、组织部赵部长,劳人处裴处长,都要来参加会议,宣布对你的任命。

    任命一个副厂长,所有相关部门的一把手,都亲自过来站台,这可是少有的事情,就是要给你建立威信!”

    说到这里,他出一口气,又接着说:“可说心里话,我现在心里反而没有底了。今后这二分厂你就是当家人,我明面上虽然还是厂长,实际就是给你当副手,这事儿基本就算定了。你现在先给我说说,你具体准备怎么干,让我心里有个底,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刘万程明白,敢用他当副厂长,张年发这胆就比豹子大。换做是他,他也不敢用一个二十四的毛孩子。

    他沉吟一下,整理一下思路,这才说:“你是不是怕我一上任,就把我给你说的那些东西都鼓捣出来,把你的二分厂搅个天翻地覆呀?”

    这正是张年发所担心的,他看着刘万程,不说话。

    刘万程就笑了:“吃饭还得一口一口吃呢,我又不是傻子,这点道理我还是知道的。我先带头搞那个齿轮热压试验,其余我不参与也不做任何改变,还是你和王会文副厂长照着旧路子来”

    他就把自己的想法一步步说出来,总之,是在力求稳定的基础上,一点点动手术的稳妥路子。

    他说一步,张年发就点点头,基本和他心里想的差不多。

    那是,刘万程本来就是他的徒弟,又有许多在乡企得来的经验,要是说不到他心里,那可就当真奇怪了。

    最后,刘万程严肃了说:“先组织技术科搞那个齿轮产品的配套热压模具。制造出来,估计成本得两万左右。两万,分厂还能负担起吗?”

    张年发说:“没问题。不过,”

    刘万程就打断他:“不过,你得先和减速机厂那边沟通,告诉他们我们的想法。不过不要说工艺,中心意思就是产品可以降价,但质量会比以前差一些,供货却要及时的多。我们成品要经过发黑处理,他们不会从外观上看出区别来。”

    这正是张年发想说的,得先征求人家客户的意见才行啊。

    刘万程接着说:“这事儿得你亲自办,不能经过刘勇。”

    刘万程记得,这个减速机厂的配套齿轮,二分厂也就干到今年的年底,到第二年人家就不给干了。

    二分厂的价格太高了,是南方供货商的两倍半,对方实在承受不起了。

    记得当年突然失去了这个最大的产品,二分厂连工资都不能当月发放了,主管营销的刘勇整天垂头丧气,张年发也不得不跑出去找活干。幸亏是一分厂的高强,张年发的大师兄,也是刘万程老丈人高强,给二分厂匀了部分自己分厂的活过来,二分厂才勉强将工人的工资发出来。

    所以,为保住这个保命的产品,刘万程只能先从改造齿轮加工手段开始了。

    而当年之所以丢掉了这个产品,主要就是刘勇除了和对方吃吃喝喝,其他一窍不通,没弄明白人家要求降价的中心意思。

    后来张年发弄明白了,人家可以降低质量和材质要求,只要价格压下一半来就可以,那时候再思考改为热压生产,就已经晚了。

    听刘万程这么说,张年发点点头,才要开口,刘万程又说话了:“你放心,我暂时不会动刘勇。营销机构的改革,我会等到咱们开始出成品,分厂有了经历住风浪的本钱,供求稳定以后。而且,我有办法让刘勇自动离开二分厂。”

    刘勇手底下不干净,张年发知道,但刘勇能在这里当书记,背景也不简单。刘万程一上任就针对刘勇的话,是不合适的。

    而刘万程说的,正是张年发担心和要说的!这小子怎么成他肚子里的蛔虫了?这让张年发震惊不已。

    等一会儿,看刘万程没话,张年发这才问:“齿轮制造工艺改动以后,我们好多设备就要闲下来,工人就没钱挣了,怎么弥补这个缺口?”

    197领导有想法

    所有的谣言和谬论,在强大的现实面前,都不攻自破。刘万程也因为这一惊人的工艺改革的成功,树立了自己的威信,在副厂长的位置上,站稳了脚跟。

    站稳脚跟了,刘万程就把目光对准了刘勇。有仇不报非君子,嗔呲必报才是刘万程。何况,刘勇还挡着他发财的路呢?

    国企里,报仇也得有讲究。就像刘勇一样,要对付刘万程,不能当面锣对面鼓。得从外围开始,从舆论入手,一点点蚕食,先把跟着打旗起哄的那些爪牙喽啰给打死,再从舆论上搞臭,最后让你站不住脚,自动滚蛋。

    刘万程自然就是先把注意力放在刘勇主管的业务上了。

    没出一个星期,连续两个采购员因为虚报采购价格和钢材重量被刘万程抓到。

    在过去混这些年,杀鸡儆猴的把戏,刘万程还是知道怎么玩的。

    对两个采购员,刘万程的解决办法十分简单:开除。你刘勇主管的部门,竟然有如此恶劣的贪污犯,你自己也不见得干净。

    我没说你,也不明着指名道姓地对准你,我打你手下,让你比吃苍蝇还难受!

    但他的决定,让张年发给拦下来了。

    张年发也不是吃素的,怎么会不知道刘万程坚持开除两个采购员的用意?

    两个采购员的罪过,达不到非要开除的地步。刘万程这么干,无非就是故意扩大人家的罪过,让刘勇难看。

    要命的是,刘勇做为主管领导,还不敢为这个辩驳。你为他们说情是几个意思?是不是这贪腐的事里面,也有你的影子啊?这无疑是给刘万程留口实,刘勇没有那么傻。

    但出乎刘万程意料的是,在这一点上,张年发不支持他。

    两个采购员,本身就没有一技之长,开除了他们出去,让他们靠什么生活?

    他私下里找刘万程,对他说:“小刘,你记住,你开除的不是一个员工,你同时也毁掉了一个家庭!这个家里,也许有拄着拐棍的老人,也许有嗷嗷待哺的婴儿,也许有正在念书的孩子。他们都会因为你这个简单粗暴的决定,而生活陷入艰难!

    从前年开始,总厂就要求分厂下岗一部分工人,减少人员费用支出,提高利润,我顶着不办。有本事主动要求下岗走人的,我不拦着。没本事的,我绝不主动去下岗一个工人。知道为什么吗?就是这个道理!他们都有家,都是家里赖以生存的顶梁柱!

    咱们大国企,就是大家的家!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做为家长,没有把自己的孩子赶出家门的道理!”

    要是搁在以前,张年发这么说,刘万程就又认为张年发是在穷表白。敢做就得敢当,谁让他们撞枪口上了呢?活该!

    可是,和张年发重新相处这许多时日,他的思想也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人,不仅要为自己考虑,还得为别人考虑。不管犯没犯错,他们都是一个锅里舀饭吃的兄弟姐妹。

    他忽然就发现,即使是自己带着二十年的经验重新回来,张年发身上,仍旧有许多值得他学习的,闪光的东西,这让他不得不重新认识张年发,重新开始尊重他。

    记得他当时知道是张年发把他要到二分厂来,那么气他,那么损他,他都可以不生气,仅仅是因为他刘万程说的东西,对分厂有用。

    这才叫肚量,这才是一个领导者的气度。可惜,张年发只是一个分厂领导,因为学历的原因,他也只能上到这个位置,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