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集团在困难的时候,所有员工能够全力以赴,不讲待遇与个人得失,与这种浓浓的人情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是,如果按照赵一舟和他的团队搞的那一套来管理,江山集团的这个人情味,恐怕就要消失了。人们会被限制在条条框框里,再不会有故意犯错和无意犯错的区别,人们的神经就会一下子绷紧,这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国企改革之后的格局。

    如何让赵一舟认识到他心里真正的意思呢?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他今晚约了张年发,找个普通酒馆,好好喝一顿。

    现在的他,除却赵杰,也就只有张年发这位老大,肯听他絮叨这些乱七八糟了。

    现在的城市,已经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干净,那些过去在平房里的,有些脏兮兮的小酒馆,已经很难见到了。

    但那样的酒馆里炒出来的菜,才有味道,才物美价廉。张年发喜欢那种小酒馆里炒出来的,带着浓浓烟火味道的菜,也喜欢那种一点装修没有的白石灰刷出来的房间。

    刘万程找他的时候,他就告诉刘万程,他知道城东面一条小巷子里,还有那么一家酒馆,上菜都用一尺二的大平盘,量足,味道贼正宗。刘万程就和他约好了,下午下了班去那里,让老张在巷子口上等着他。

    从薛雪办公室出来,他急急忙忙跑回自己屋里,换了一件普通大众穿的夹克衫,把皮鞋脱了,换一双灰不拉叽的旅游鞋,到楼下打车,直接奔城东。

    那是一片还没有改造的棚户区,乱七八糟的,仅容两个人并排走过的小巷子,在棚户区里四通八达,没有熟人带着,很快就能转悠迷糊了。

    张年发就在大路口上站着。刘万程老远就从出租车里看到他了,下了车就冲着他跑过去。

    走到近前了说:“老大,你是怎么找着这个地方的?”

    张年发也老了,两鬓有了丝丝的白发,看着刘万程,忠厚地一笑说:“我去车间里转悠,和几个老哥们说起来,想吃口有煤烟味道的老菜,他们告诉我的。后来我过来吃了几回,还真有过去的味道,就整天和他们过来了。”

    刘万程就笑:“你可是年薪十几万的副总啊,就整天跑这里来,吃这个?”

    张年发说:“我好这一口啊。原先工资低,基本不敢出来吃。现在有钱了,想吃的时候没有了,你说这过的,可叫啥日子?”就指着那片棚户区说,“估计这里也坚持不了几天了,能吃几回就赚几回。”

    刘万程和他在小巷子里转悠着,边走边说:“老大,要不我和这酒馆的老板商量商量,给他投点资,让他搬到咱们公司附近去,省得你跑这么远的路过来。”

    张年发说:“你不懂了吧?现在除了这里,别的地方就不许用煤点炉子支灶。要是能用煤支灶,我还用跑这里来?让你们家秀菊天天给我做点就能美死我,那就是个厨师高手!”

    刘万程就点点头。是啊,城市怕污染,已经开始不让用烧煤的炉子了。怪不得秀菊也炒不出过去那种味道的菜来了,液化气炒出来的,火候、温度都差远了。

    就听张年发说:“万程啊,我老早就觉得,你和秀菊是天生的一对。那时候在厂里,我就一个劲跟师哥说你好,让韩素云给你说秀菊。谁知道就晚了这么一步,让你跟老许家小闺女成了两口子。我这心里呀,可以说别扭了一辈子。这下不管怎么样,你们总算在一起了,我看着高兴!你和秀菊都一样,这么大的家业,对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在厂里那个样子。秀菊看我喝多了酒,还是会虎起脸来骂我。她骂我,我心里才舒坦,我知道,这才是我师哥他闺女。”

    刘万程就笑着说:“老大,你是舒服了,你就不管我舒不舒服?高秀菊是个倔娘们儿,还是个认死理儿的傻娘们儿,天天跟我犯倔较真儿啊!我还打不过她,你知道我受的是啥罪啊?”

    张年发哈哈大笑:“你就胡说吧,让秀菊知道了,非收拾你不可!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秀菊可是当年咱们厂里,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人长相漂亮,手巧,啥都会干,还勤快。从秀菊成人,我师哥家的所有家务,都是秀菊自己的。”

    两个人说着话,拐过一条铺着青砖的小巷,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了不少的水泥路。四周都是刷了白石灰的平房人家,路边小卖店的门窗都是木制的,门口挂了许多小孩子吃的袋装零食,跟万国彩旗一般。

    刘万程吃惊地看着这街景,疑惑地看着张年发说:“老大,咱不是又穿越回到九十年代了吧?”

    张年发问:“啥叫穿越?”

    刘万程就解释说:“就是小说里写的,本来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活着,唰的一下,回到过去去了。”

    张年发就不屑说:“扯淡!哪有那样的事情?这里住的,都是从农村过来打工的,租住的房子,原住户大多都搬了住楼去了。从八九十年代就这样,基本没动过,叫,叫啥来着?啊,对了,城中村,叫城中村。”

    说着话,两人来到水泥路中段的一家门店前面,漆了蓝漆的门窗比周边宽大敞亮一些,屋是水泥顶的,上面有个广告牌材料做的大招牌:聚香斋。

    两人一前一后推开木制玻璃门进去,迎门正屋挺宽绰,只摆了些低矮的小方桌和马扎,乱糟糟的,不像是坐客的地方。

    另一旁有个吧台,吧台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看到张年发进来,就走出吧台来,笑脸迎着说:“张叔你过来了,今天几个人啊?”

    张年发就指指身后的刘万程说:“就我们俩,最里面那间小屋有人没有?没有,我们就那间了。”

    刘万程这才看见,原来正屋后面,迎门是个走廊,通到后面院子里去了,那些过去住家的房间,就被隔开,做了一间一间的酒屋。

    两个人沿着黑乎乎的走廊走到最里面,推门进去,正迎着走廊的,就是一间只有不到十平米的低矮小屋,里面只有一张旧的四方桌,油乎乎的,已经看不出原色了。

    367真心话

    两人进了屋,在小方桌跟前坐下来,张年发就让刘万程点菜。

    在炒菜方面,刘万程手艺不错,算是行家了。

    果然,他叫来老板娘,问了店里都有什么,就叫了一个爆炒鱿鱼须,一个滑溜肉片。这两样,都是要见火工的,火候稍差或者催火不及时,炒出来味道就差许多了。

    然后,张年发又让老板娘上一个他们店里的特色菜,叫一鱼四吃。就是把一条鲤鱼,根据鱼部位不同,分别取鱼肉煎、炒、蒸、炸,做四样菜出来,最后等客人吃差不多了,再把四样菜回炉,配上原来鱼的头和骨头,做一个醒酒汤出来。

    老板娘出去,很快就把爆炒鱿鱼须端上来,刘万程尝一口,点头说:“火候不错,关键是这炭火炒出来,一点汁水不丢,这味道,的确不是液化气能做到的。

    随着后面菜陆续上来,两个人开始喝酒。这酒刘万程也有讲究,就是不喝市面上的包装酒。这种酒下来五百块一瓶,都是勾兑酒,只有香精的味道。喝惯了粮食酒,喝香精酒,沾唇就能分辨出来。

    店里有老板从老家带过来的地瓜干酿的酒,就是贵点,要二百一斤。刘万程伸嘴一尝说:“二百值了。”

    老板娘这才知道,今天这位张叔带过来的这人,是个人物。

    那是啊,要是老板娘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山集团老板,那真就能把下巴给惊下来。她就是知道张年发是江山集团企业部的老总,也能给吓一跳。这对普通老百姓来说,都是大人物啊!

    吃着菜,喝着地瓜干酒,刘万程就对着张年发,将自己心里的苦水倒出来。

    张年发听着,半天说:“万程啊,你的心思我能明白。你的心还是在工人身上,就是想让咱们的工人,能快乐地生活,不用为自己的饭碗操心,不用每天生活在紧张当中。”

    刘万程就点头说:“老大,也只有你和高叔,啊,不,现在是我老丈人了,只有你们俩能明白我心里想什么。所以呀,你们俩谁我都舍不得,只要你们能走得动,就不能退休,哪怕每天来我这里,和我唠唠嗑呢!

    咱们工人,为啥叫无产阶级呀?我的理解,就是必须每天上班劳动工作,不工作就没有饭吃。

    可是,这个社会,变化这么大,你今天在这个厂里工作,明天这个厂不行了,倒了,你就没有饭吃。他不比农民,农民没有工资挣,家里还有地呢,还能混个温饱。工人不行啊,没工作就没饭吃了。

    所以,我惦记着把咱们的企业做大,让它倒不了,让咱们的工人永远不担心没饭吃,不生活在焦虑里。

    可是,只是这样也不行。工作有薪酬多少的问题,有能干与不能干的问题,有好好干与调皮捣蛋的问题。

    有工人能干,挣的多,生活就富余。有人不能干,挣的少,生活就差了许多。还有调皮捣蛋的,想当年那个小辛,偷厂里的工件卖,我为什么不开除他?我不是为了收买人心,我是为他着想。我开除他,兴许他这辈子彻底就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