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这些收入差距和开除工人的事,看着很合理,但是在我心里呀,我一点也不赞成,感觉一点也不合理。

    这是金钱社会才应该推崇的道德观念!过去说,是资本主义才干的事情。咱是社会主义呀,能这么干吗?就是资本主义,他也早就不这么干了。米国有工会,待遇不公,工会带头跟资本家闹。德国的企业,一个星期必须要拿出一天来,给工会组织开会,商量怎么和资本家斗争。

    从这些事情上,我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资本主义世界,已经暗地里承认了自己的资本主义价值观是不道德的,他们在不自觉地向社会主义价值观靠拢。

    可是我们呢,除了学人家的管理方法,竟然不学人家的价值观,让金钱和财富作为社会发展的唯一动力!

    这一点,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认同的。人活着,如果只是为了挣更多的钱,那么,人生就毫无意义,等同于行尸走肉!人活着,还要有精神!这个精神,应该由这个国家来提倡,应该让所有的人意识到,无论他们多么懒惰与卑微,只要是这个国家的公民,就有快乐地生活在这个国家的权力!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在这方面,恐怕比我们做的要好的多!

    国家的事,我管不了。可是,我的企业,我的地盘,就不能不同意我的价值观。我不能纯粹用金钱来衡量我的员工,更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因为工作不努力而失业。

    这是我一直在心里憋着的事情,跟别人讲出来,别人会把我当疯子。所以,我不讲,我成立员工委员会,就是为员工争利益,不让每一个员工成为单独的个体而受到欺负!

    我知道,这样我的利润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可是,这对于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让每一个员工,都生活在我为他们创造的这个大家庭里,都生活的快乐,无论贫穷与富有!”

    张年发就感慨说:“你这句话,让我想起了我刚入厂的时候。那时候,我们那一代,的确什么都不用操心。失业啦,工资高低啦,用不用走关系啦,什么都不用想,只知道要好好工作,好好学技术,将来为国家做贡献。

    当初在二分厂,你开除那两个贪污的业务员我不同意。那时候,我心里的想法,和你现在是一样的。

    现在想来,国企早期那个时候,的确是最快乐的。穷大家都穷,但大家相互之间的关系,是那样亲密,很少会有人算计别人。大家都会认为,算计别人不道德。”

    说到这里,张年发就叹一口气说:“要不,好多和我一般大的人,都怀念过去呢。不是忘了那个时候吃的苦啊,是因为那个时候过的,真的很快活。”

    刘万程说:“关于这个事情啊,我思考过很多。我可以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说明这个问题。

    过去那个时代,就好比咱们在江山机器厂的时候,住着的那些平房宿舍区。看着破破烂烂,可是家家户户都很快乐地往来着。晚上吃饱了饭,大家都坐在街上,或者聚集到谁家的大院子里,在一块谈天说地,东家长西家短,欢声笑语不断。

    谁家做了好吃的,包个饺子,都会四邻八舍地送上一碗。谁家有个稀罕的东西,都不会想到偷偷放着,要拿出来,大家分享。

    从远处看去,整个宿舍区,那就是一家人。

    现在,就好比咱们才落成的小高层住宅区,看着漂亮、干净,花园一般。可是,人与人之间却很少走动来往,甚至楼上楼下,住对门都相互不认识。

    大家都在干什么啊?上班挣钱,学习,挣更多的钱。

    人和人之间,又怎么样呢?谁也不信谁。你走路掉了一百块钱,我在你后面看见了,告诉你。你首先想到的,不是谢谢我,而是赶紧证实你是不是真掉了这一百块钱。万一是我设了个圈套骗你呢?路上一个老人倒了,你不敢扶,更不敢过去询问哪里不舒服。万一你等着赖我怎么办?”

    说到这里,刘万程就苦笑:“为什么会这样了呢,大家相互之间的信任去了哪里了呢?在这样一个社会里生存着,即使你有再多的钱,你会快乐吗?

    所以,老大,我要搞员工委员会,我要给大家一个替每个员工说理的地方。

    员工受到我的不公平待遇,或者员工之间闹矛盾、吵架,受了委屈。过去那个时代,是相信领导,去找领导给他撑腰。现在我是资本家,没有资格给大家撑腰。那么,就必须有一个组织来为每一个员工撑腰,让他们不再孤单,不再感觉到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我就是要教大家一个道理,只有所有无产者联合起来,团结到一起,才再不会感到孤单,才会产生力量,才会感觉到这个社会的温暖!

    所以,只要我刘万程是江山集团的当家人一天,这个员工代表制度,就谁也不许动!

    只有所有人认识到,还是像过去一样,大家团结到一起,相亲相爱,每一个人才能真正过上快乐地生活。那么,我创办这个集团的最终目的,才能算是真正实现了!

    所以,我要求,员工生活有困难了,委员会要管;生病看不起病,委员会要管;受到资方不公正待遇,委员会更要管;失业吃不上饭,委员会还要管!”

    张年发看着刘万程,半天严肃了说:“万程啊,我早就知道你是这个意思。现在,咱们江山集团的员工,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好多员工,宁可在这里拿三千块钱,也不愿意去其他地方拿四千。你这个委员会制度,其实已经起作用了。”

    刘万程就摇摇头说:“这才刚刚见成效啊,老大。你看到原来江山机器厂生产区北面那块地了吗?我一直不让动工。将来,我要在那里盖员工新区,要让咱江山集团的员工,不用再买房子,免费居住。等集团再有钱了,我要让所有的员工享受医疗免费,我要把伟人给咱无产阶级的所有福利,都争取回来!”

    张年发听了,就把自己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了,沉默半天说:“万程,我和师兄有时候在一起唠嗑,他说,有时候对你的一些做法,很失望。就比如用这个赵一舟,他可是坚决反对这个员工代表制度的。可是,我觉得我没有看错你。”

    刘万程说:“老大,我今天和你说这些,不是我喝醉了胡说,我是想让你知道,我心里真实的想法。”

    住一下又说:“赵一舟有管理能力,但不代表他没有缺点。你和我岳父,都是大家信任的人。咱们得一起想办法,给赵一舟改改身上的毛病!”

    368绵里藏针

    这一晚上,两个人喝到半夜,都喝了个酩酊大醉。

    当高秀菊在电话里听着两个人乱七八糟的醉话,找到这片城中村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两个人坐在水泥路边的路沿石上,只会傻笑了。

    “你看看你们,都是老总的身份了,老的没有老的样,小的没有小的样,丢人不丢人?”高秀菊脸都气红了,大街上就扯开嗓子训这俩酒鬼,“你张叔弄成这个样子,我送你回去,怎么和我婶儿交代!你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刘万程没数,你也没数是不是?”

    张年发就会傻笑,别的一概不会了。

    张年发心里觉得,他虽然为老不尊,挨了高秀菊这一通数落,但是值了。

    他和高强,虽然没有学历,早早就入厂干工人。可是,他们处于那个讲究理论武装思想的年代,自觉不自觉学到的理论知识,恐怕不比现在这些动不动就敢称什么理论家的人差。

    刘万程的这些话,一般人还真无法理解,特别是没有经历过火红年代的人们,他们没有那个亲身体验。什么叫无忧无虑,什么叫亲密无间?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是很难有体会的。

    张年发经历了那个年代,他才会真正怀念那个年代。刘万程要让他的江山集团,首先恢复那个年代,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魄力?

    但只要他肯做,不管结果如何,张年发都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他。两个人讨论了如何利用员工代表委员会,来改变赵一舟的想法。

    就算改变不了赵一舟,张年发知道刘万程不支持赵一舟,而是支持员工代表委员会,不会解散这个组织,他心里就高兴,挨高秀菊一顿骂,也值!

    高秀菊早就知道,只要刘万程和张年发这对老搭档凑到一块喝酒,没有第三个人在场,那是非喝个乱七八糟不可。

    她就闹不明白了,两个人差着十五岁,怎么就这么投缘,有那么多话要讲?而且还越讲越高兴,最后自己把自己灌个酩酊大醉,这才算一天过完了。

    跟醉汉你有多少道理都白讲。她只能先把两个人拉回家,陪着笑脸跟张年发媳妇道歉。然后,虎着脸把刘万程弄回去,继续审讯。

    审讯也是白审,刘万程在车上的时候就睡过去了,到家更是什么都听不到了。得亏高秀菊身体壮,才能把他给弄到楼上去。

    刘万程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喝醉过了,第二天早上都没醒酒。高秀菊给他在床头橱上凉了杯白开水,厨房里给他弄了早饭放在锅里,自己上班去了。

    直到上午十点,枕边的电话才把他吵醒。

    他以为是公司里谁找他,拿起来放在耳边,电话里却传来了杰奎琳的声音,他立马就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