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年轻的赞普并不是重伤不治身亡,而是当场身亡,一支剧毒的弩箭射穿了他的头颅,惊惶中的尚息东赞在隐瞒了两天的消息后,终于隐瞒不住了,只得向全军通报,赞普已不幸身亡,吐蕃军全军震动,无数人捶胸恸哭,军营处处举哀,全军上下都陷入了极度的悲痛之中。

    尚息东赞在惊惶之余,心中乱作了一团,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才好,赞普在吐火罗身亡,那国内他又该怎么解释,国内那些王公大臣饶得过他吗?

    他是不是该撤军回去,还是占领了安西后再回去有个交代,整整数日,尚息东赞都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之中。

    这天上午,尚息东赞照例坐在房中发怔,赞普之死使他再无心考虑战事,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吐蕃军的备战,这时,外面传来了一群军官的呼喊声:“大帅,我们要求北伐,我们要为赞普报仇!”

    尚息东赞心烦意乱,‘哗!’地将窗户关上了,房间里变得昏暗下来,外面的声音也变小了,这几日,天天有吐蕃将领跑来情愿,尽管士气可嘉,但尚息东赞根本就没有出兵的心思,这些呼唤只会给他徒添烦恼。

    “大帅!”又有人在门口禀报。

    “烦死了!”尚息东赞怒道:“你们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

    “大帅,是论嘉息来了。”

    “是谁?”尚息东赞愣住了。

    “论嘉息,就是大帅派去和尚嘉素一起作战的万夫长。”

    “他、他不是被唐军俘虏了吗?怎么能回来?”

    一转念,尚息东赞似乎明白了什么,便令道:“带他进来!”

    片刻,论嘉息被带了上来,他是尚息东赞的老部下了,曾跟随他多年,一见到尚息东赞,他便跪下大哭起来,“大帅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哭了!”

    尚息东赞被他哭得心烦意乱,一拍桌子道:“你若再哭,我就把你赶出去!”

    论嘉息吓得不敢再哭,尚息东赞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他道:“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以后我会补偿你,但现在你要告诉我,你是怎么能回来,是不是李庆安把你放回来的?”

    “正是!他放我回来,是让我传话,他想和大帅做笔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他让大帅把那十个唐军斥候的尸首送回去,他愿意用一万吐蕃战俘来交换。”

    如果李庆安只用一千人,或者几千人来交易,尚息东赞根本就不会考虑,但一万吐蕃战俘,他确实有些动心了,而且眼下的局势也让他不得不考虑这笔交易。

    目前赞普带来的八万大军并不在他手中,赞普临死前只是指了指尚嘉素,似乎是要尚嘉素接管军队,这件事让尚息东赞十分烦恼,其实那八万大军未必会听从尚嘉素的指挥,但因为赞普在阿缓城遇刺,而且凶手是藏在他一手提拔的吐火罗高官阿兰的家中,使得八万大军上上下下都对他十分不满,这样,他们反而听从了他的政敌尚嘉素的指挥。

    无形之中,十八万大军便分裂成了两个阵营,一个尚息东赞阵营,一个尚嘉素阵营,这件事唐军暂时还不知道,不过尚息东赞也明白,唐军早晚会了解到真相。

    现在李庆安愿意用一万吐蕃军战俘来交换那十具唐军尸体,这未必不是一件合算的买卖,尚息东赞本来还打算过几天就把那十具尸体移交给尚嘉素,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与其让尚嘉素去占这个便宜,不如他先把一万人捞到手再说。

    想到这,尚息东赞便问论嘉息道:“他准备怎样交换?”

    “李庆安说,大帅先把人送回去,他自会放还一万战俘,大帅,我觉得他是不是没有诚意?”

    “不!”尚息东赞摇了摇头,道:“如果你这样想,那你就错了,唐人有句话,叫千金买骨,他用一万人来换十具尸首,其实是做给他的将士们看。”

    他见论嘉息听得目瞪口呆,便冷笑一声,“唐人的政治智慧不是你这种蠢货能明白,算了,给你解释了你也不懂,你就再跑一趟,替我送十具棺木给李庆安。”

    ……

    达利薄纥城外的旷野中,十二万唐军盔甲整齐,肃穆以待,他们排成两条长长的蛇阵,夹道站立,延绵十几里,在一声低沉的号角声中,战鼓声‘咚!咚!’地敲响了,五百唐军骑兵在前方缓缓开道,在他们身后,十辆马车拉着十具棺椁徐徐行走,每一具棺椁上都覆盖在安西的黑龙战旗,在棺椁两边,又护卫着一千铁骑兵,他们手执长槊,控制着战马,和马车保持同一节奏行走。

    十具棺椁所过之处,唐军们都低下了头,向他们表示敬意和默哀,在夹道的中间,李庆安已经等待多时了,他默默注视着马车驶近,当马车队离李庆安还是三十步时,队伍停了下来,李庆安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他停在十具棺椁的面前,忽然他单膝跪了下来,十二万大军见主帅跪下了,他们也纷纷单膝跪下,场面异常壮观。

    在徐徐拂面的风中,行军司马赵卢初朗声念着李庆安亲笔所写的‘大唐十勇士祭’:‘贞治二年初,大唐十勇士以斥候之身奔赴吐火罗,探查敌情,了解民意,兢兢业业,昼夜不息……吐蕃酋长乃至,十勇士不惜生命,慷慨赴死,以卑微的生命换取了吐蕃高山坍塌,刺杀敌酋,一箭千秋……为主帅者,当不以士兵之躯卑微而遗弃,今以一万战俘换回十勇士之灵,厚葬于碎叶之东,凭后人吊唁,十勇士者,周泌、王亦清、鲁宁、阿木提、粘塔尔、阿罗赛、吴七郎,高翼、铁木兹、阿契,皆赐予忠武将军、碎叶县伯之爵,其父母妻女皆由碎叶赡养,呜呼勇士,千秋永存……’

    李庆安站起身,解下了自己的佩刀,放在周泌的灵柩之上,深深向他躬身一礼,这一刻,十二万将士被自己的主帅深深打动了,他们很多人都感动得热泪盈眶,十个卑微的生命,竟得到了如此隆重的礼遇,用一万战俘换回他们之灵,他们的生命没有白白付出,如果自己也有机会,他们也愿意和十勇士一样,为自己的主帅,为大唐帝国献出自己的热血和生命。

    马车继续前进了,待十辆马车渐渐远去,李庆安翻身上马,对十二万将士高声喊道:“安西的将士们,十勇士虽然去了,但我们还有十二万新的勇士,你、我、我们所有的将士都是安西军的一员,这是你们的荣耀,有你们这样的勇士,也是我的荣耀,将士们,请跟随着我,我们一起马踏吐火罗,席卷天下。”

    他振臂高呼:“我们的目标,绝不是吐火罗,而是天下!”

    “天下!”

    十二万将士一起振臂高呼,声如春雷轰鸣,响彻了天地之间。

    第五百零六章 皇帝染恙

    大明宫倚凤殿,宦官和宫女进进出出,异常忙碌,神情都颇为紧张,几名御医拎着药箱匆匆地走出了内殿,隐隐听见沈太后焦急地询问,“张太医,我皇儿怎么样呢?”

    “问题不是很多,受了风寒,多休息几天就好了。”

    唐朝的少年皇帝李适病倒了,昨天是三月三上已节,是大唐踏春赏花的传统节日,李适少年心性,忍耐不住明媚春光的诱惑,便在大明宫龙池里坐船游玩,不料上岸时腿一软,竟跌进湖里去了,众人将他救起,又送去换了衣服,原以为擦拭干身子便好了,不料到了夜晚便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情况十分危急,十几名太医折腾了一夜,终于将李适的病情稳定了下来。

    内殿里十分安静,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李适在床榻上昏昏而睡,帐帘垂下,十几名贴身宦官站在一旁,他们守了一夜,皆已疲惫不堪了。

    太后沈珍珠坐在床榻前,儿子的病情已好转,她一颗心放心,这时她才感觉自己已疲惫难耐,难以支撑下去了。

    沈珍珠便站起身对众宦官宫女道:“只留两个人便可以了,其他人都去休息吧!”

    两名宦官留下,其余人都纷纷退了下去,各回自己的房间歇息去了,在这些宦官中,有一名最年轻的小宦官,名叫陈弘志,他从昨天下午陪同李适上船游玩,一直忙到现在,着实已经累得难以支撑了,听见太后放他们走,他第一个便走出了内殿,急匆匆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大明宫原本有李隆基的嫔妃数万人,在李豫登基后,便放出宫了大半,宦官宫女也放走了不少,使得本来有些拥挤的大明宫变得空旷起来,许多地位稍高的宦官宫女,都有了自己独住的房间。

    陈弘志今年只有十七岁,进宫已经七年了,按理,他不再是一个新人,但因为他年少,按大明宫论资排辈的顺利,他若想出头,至少还得再熬十年以上。

    由于陈弘志聪明伶俐,特别善解人意,再加上他年纪和李适相仿,便被李适看中了,成了他的玩伴,李适在读书之余,便带着他一同在大明宫各处游玩,原本地位卑微的小宦官陈弘志一跃成为了少年皇帝身边的红人,将来皇帝独自执政后,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陈弘志的住处离倚凤殿不远,是一处比较僻静的院子,院子里住着七八个宦官,因现在时辰尚早,其他人都没有回来,院子里显得十分安静,陈弘志已经疲惫不堪了,他东倒西歪地回到自己屋前,取出钥匙刚要开门,却忽然发现门没有锁,难道是自己昨天忘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