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耐心地等待着。

    许久之后。

    王后轻咬下唇,撕扯着手帕,指腹被她掐得发白,看着自己本该锦衣华服享受最奢华生活的儿子,如今却在老鼠坑里捡剩饭,她终于用力吸了一口气。

    “是魔鬼在他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她开口。

    “伽曼王族与圣庭一直比较暧昧。你的父亲,斯普鲁国王既想要得到圣庭的支持,又不愿接受托特的加冕而成为托特在伽曼的傀儡,我们因此被圣庭斥责为对奥神‘不敬’。在我怀着你的时候,托特派来神官降下神谕,预言你在长大之后会弑父杀母,让罪恶遍布整座大陆……”

    王后的指尖在凯尔脸上蹭了蹭,抹掉他脸上的泥污,牵起一边嘴角,嘲讽道:“你的父亲当然不信,砍下了那个使者的脑袋。但当我诞下你,他发现你的头发之中竟然带着红色时,斯普鲁吓坏了。”

    尤利斯跪在一旁,终于从王后颠三倒四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凯尔的整个童年——

    发现亲生儿子竟然生有被诅咒的发色,惊慌失措的斯普鲁三世想要将其溺死,但就算铁石心肠如他,面对着自己的第一个儿子童真的笑脸,以及王后——他的亲生妹妹的苦苦哀求时,也无法下手。

    但凯尔从此被剥夺了生活在狮堡、成长在父亲身边的权利。断奶后,帝国的大王子被秘密转移到斯坦尼最隐秘的地牢,并用血之咒语禁锢了他的行动。

    王子从记事起就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囚笼里,身边除了一个叫做“哈桑”的小仆人,再没有人服侍。

    要不是有哈桑每天给他讲故事、陪他说话,恐怕凯尔直到现在还只会咿咿呀呀。

    当然,时常来看凯尔的,还有他的母亲。但这位王后似乎也因为穆德家族一贯的兄妹联姻而遗传了疯癫病。

    她带给凯尔的,只能有负面影响。

    不过,尽管这位快到发疯边缘的王后忘记了自己儿子的生日,她这次却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我以同意情妇进宫为条件,换取了你每天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我的儿子,以后每日的宣礼塔敲响第一遍钟时,这里的禁制会自动解开。”

    凯尔惊讶地张大了嘴:“我哪里都可以去吗,母亲?我可以……去您和父亲的寝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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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心意 19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不能进入主殿。但我们的城市是很大的,你大可以在依诺广场好好玩耍一番……”王后苍白地解释道。

    尤利斯无声笑了笑。

    第一遍钟——凌晨的三点到六点。

    那在童话中是属于恶魔狂欢的时间,也同时是人类陷入沉睡的时间。

    斯普鲁三世允许自己的儿子在这样的时间活动,显然并不想要看见他。

    凯尔似乎也明白,然而脸上失望的神色仅仅停留一瞬,便又立刻高兴起来:“我可以去藏书室吗?哈桑给我讲过的故事,都是他曾经在图书馆当佣人时,听学士们讲的。”

    “当然可以,我的孩子。”对于凯尔并没有继续坚持想进入主殿这件事,王后似乎松了口气。

    又叮嘱了几句一定要在两个小时内赶回这里,不要引起慌乱的话后,王后也终于离开了。

    地牢已经完全陷入昏暗,凯尔的眼睛却像是装满了星子似的异常闪亮。他蹦跳着跑到尤利斯身边,攥起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哈桑,父亲允许我出去玩了,他还是在意我的对不对?”

    尤利斯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却让凯尔误会了,男孩发出一声短促的“啊”,双手捧着尤利斯的脸,声音里多出几分小心翼翼:“对不起,我们可以用手比划。哈桑曾经告诉过我,他见过许多人也不能说话,靠一种叫‘手语’的手势交谈……”

    凯尔似乎对这一时期的记忆抱有特殊的感情,尤利斯本以为一觉醒来后,他又会进入到下一段幻境中,但他和凯尔朝夕相处了十多天,也始终没能从这个哑巴侍从的身上脱离出来。

    他只能日复一日地无声陪伴着凯尔,在他从噩梦中惊醒时拍着他的后背安慰,又或者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跟随凯尔穿梭于地牢与图书馆。

    凯尔几乎不再喊肚子饿,尤利斯也不需要像从前那位仆从一样出去给他讨食。直到这天,地牢里竟然飞来一只蓝尾白鸽。

    两人都惊讶于这只迷途白鸽的突然到访,而凯尔则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面包掰了一半喂给白鸽吃。

    “漂亮的小家伙,快飞回属于你的蓝天。”

    凯尔踩着尤利斯的肩膀,把迷途的白鸽送出了只应属于他的铁牢。

    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将自己一天唯一的一顿饭分给误闯进来的小鸟后,凯尔饿坏了。

    尤利斯不得不按照告诉他的路线,穿过地牢,摸到仆人的小厨房,拿着凯尔手中唯一值钱的胸针展示给厨师长,讨要仆人们吃剩的饭菜。

    “我还以为我们的王子殿下舍不得他的新仆从。”厨师长接过胸针看了看,嘿嘿一笑,露出发黑的一口烂牙,上下打量着尤利斯,“你比之前的更瘦,看来我们要小心地疼你才好。”

    厨房里其他的帮工这时也围了过来,看着尤利斯,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看着像是没被人使用过,应该格外的美味。”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说道。

    “但听说是个哑巴,却听不见那美妙的哭声了。”另一个胖得像个发面团的秃头跟着笑。

    尤利斯终于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从前的哈桑之所以能够违背国王命令,与厨房佣人换取食物,竟然是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

    怪不得从前的哈桑,身上有那么多被凌辱的痕迹。

    尤利斯迈开弓步,左臂挡在身前,右手微张,下意识摆出格斗的姿势,看见他有这样一番动作的厨师们却笑得更加放肆。

    “看哪,他还想反抗,你难道不怕你的小主子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