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伍是一名真正的医师!”

    在看到电报上这句话的时候,约翰忍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

    虽然身在遥远的纽约,但是自从东北爆发鼠疫的消息传到纽约之后,约翰就没有一天不关注的。在他的命令之下,哈尔滨当日新发多少病例,死亡多少病例,疫情的控制有多少进展,救援物资消耗了多少等信息都是一日一报,从哈尔滨发回纽约!

    简单来说,约翰密切关注着哈尔滨发生的一切!

    所以当他知道伍连德找不到发病率依然高企的原因,并且为之苦恼不已的时候,约翰写下了那封长长的电报,向伍连德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如果约翰不插手的话,实际上用不了多久伍连德自己也能发现,但是约翰却不允许自己继续旁观下去——就时机来说,也已经成熟了。

    入土为安,是中国人几千年形成的固有观念。

    所以可想而知,当伍连德看到约翰的建议是焚烧尸体,所有因感染死亡的鼠疫病人的尸体时,会给他带来多么巨大的冲击!因此为了能让伍连德尽快接受这个提议,约翰在电报中详细的介绍了自己这样提议的理由,以及所依据的理论。

    简单来说,尸体是巨大的病源。

    这个时代的医师们不知道,但是约翰心里很清楚,鼠疫杆菌对外界抵抗力很强,零下三十度依然能够存活,可以在冻尸中存活几个月!

    简单来说,哈尔滨的坟场就是巨大的鼠疫杆菌冰柜!

    无论伍连德制定多么完善的预防措施,也无论下面的人员执行的多么给力,如果有老鼠或其他动物接触到这些尸体,再由动物传染给城里的人,那么一切防疫措施都将化为乌有。历史上伍连德是凭直觉认为鼠病菌在寒冷的天气了,哪怕在尸体和地下都是可以存活的,但是他当时并没有时间去做实验证明这一点,但是他依然选择了发出那封电报,而在这个世界因为有了约翰的提醒,最终北京的批示被提前了十二天之多!

    每提前一天,都意味着可以拯救无数的生命!

    只不过让约翰痛心的是,他必须要精确的掌握好这一个时间点。身为一个白皮黄心的美国人,约翰和伍连德一样知道,这对当时的中国人来说将是一个多么巨大的挑战。时间太早的话,没有死亡人数的冲击根本就无法通过这条建议,还会让那些反对者提前做好准备。而到了这个时候,一天上百人的死亡却足以让清政府抛开一切顾虑,批准这条命令……

    “唉……”

    又长叹了一声之后,约翰拿着手中的电报继续读了下去。

    “……1月19日上午,伍雇佣了两百余名劳工,用炸药炸出足以容纳数百具尸体的大坑,然后按照每具尸体十加仑的标准,在尸体上浇上煤油,熊熊烈焰冲天而起……”

    “……数万名市民观看了这次焚烧,目睹亲人的遗体被化为灰烬,他们大多面无表情,呆呆出神……”

    “……这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火葬,而俄国人全程旁观了这次历史性的焚烧,并立刻仿照实施,他们不但焚烧刚刚死去的尸体,而且还把所有的尸体从坟墓中挖了出来……”

    “……1月19日当天,傅家甸的死亡人数下降为113人,此后一周渐消减,再未回升……”

    读完了这封详尽至极的电报,约翰久久没有从他的座椅上起身,而是面无表情,呆呆出神的望着手中的信纸。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

    他仿佛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烈焰,仿佛看到了那一张张痛苦麻木的面孔,也仿佛看到了那火焰映红的天空中,无数凄厉哭嚎的人影……

    第十五章 前夜

    1911年2月24日,远东。

    当天上午,从各个地区汇总的消息传到了伍连德的办公室,整个哈尔滨没有出现一例死亡,而新发病例也仅仅只有三例!

    整栋大楼里面,瞬间一片沸腾!

    不仅仅中国人欢呼雀跃,几个派驻在这里的外国人也都欣喜若狂,开始疯狂拨打起了身边的电话。而在片刻的狂欢之后,伍连德立刻下令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并建议东三省都督锡良按照哈尔滨的防疫措施向全东北推广……

    1910年底1911初的东北鼠疫大爆发,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用科学手段控制大规模传染病。而这一次有了亨特拉尔医学院及时的援助,同时有了他们坚定的支持伍连德,让这次疫情的扩散提前被限制住了。因此比起另外一个世界,这一次无论危害性还是死亡人数都大幅度降低,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当然,起作用的不仅仅是那些医师和药品。

    远在北京的外务部右丞施肇基,奉天的东三省都督锡良都是伍连德坚定支持者,正是他们顶住了俄国人,尤其是日本人的压力,也顶住了封锁交通和焚烧尸体的压力,充分的信任了伍连德。同时因为惧怕瘟疫南下的情况下,清政府也做出了最大的努力……

    于是在3月15日,远在纽约的约翰·亨特拉尔收到了阿德里安教授第十六封的电报。

    “……综上所述,中国东北的疫情已经进入尾声。”

    在这封电报中,阿德里安教授用一种感慨的语气描述道:“在这次远东之行中,我领略到了这个古老国家的韧性与牺牲精神,仅长春一地就有七十六名卫生人员染疫身亡,隔离所19人中死亡者多达8人……”

    “……此外,许多外籍人士同样让人敬佩,我听说了一来华不到3周、年仅26岁的苏格兰医生嘉克森,因为中国人诊治而不幸去世,而专程赶来认领骨灰的亲属们,则将清政府发给的1万元抚恤金全部捐献出来,用作筹建医科大学之用……”

    看完这封电报之后约翰默然了许久,才提笔写了一封回信:“请替我向死去的人们表达哀悼,并致以崇高的敬意……”

    “……允许你们留在远东,参加随后的万国鼠疫大会……阿德里安教授,请坚定的支持伍连德先生担任本次大会主席,英雄们的功劳不容抹杀……”

    “……会议结束后,请代我向伍连德先生发出邀请,邀请他在合适的时机前来美国,到亨特拉尔医学院进行学术交流……”

    “……最后,请转告伍连德先生,亨特拉尔银行中国分行将会捐献二十万美元,用以帮助他在哈尔滨筹建一所医学院。如有必要的话,我们亨特拉尔医学院也很乐意派去相应的教学任务,帮助他们尽快筹办……”

    写完了这封电报之后,约翰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

    如果按照历史原本的走向,伍连德接下来会主持万国鼠疫大会,然后组建东北防疫事务总管理处,然后要到1925年的时候才会筹建未来的哈尔滨医科大学。但是这一次有了约翰派去的阿德里安教授吹风,伍连德已经起了在哈尔滨筹建一所医学院校的念头。

    趁热打铁,约翰自然是要大力支持!

    二十万美元的资金是小意思,和支持自己学生们在洛杉矶筹办医学院一样,如果伍连德最终决定下来的话,约翰给予他的支持绝对不会比洛杉矶少,甚至会更加的多!

    “毫无疑问,他们将会更加艰难!”

    写完了给阿德里安的电报之后,约翰一时间心潮澎湃难以抑制,干脆摊开信纸开始给远在湖南长沙的颜福庆写起了信!

    那个亨特拉尔医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回到长沙应该快三年了。

    如果说别的大多数学生,约翰都交给亨特拉尔银行分行来关注、支持的话,有两拨人却是由他自己时时刻刻注意着的。一波是前往武汉,加入了汉冶萍的五个年轻人,他们经过最严格的大学培训,并且在全世界最先进、规模最大的美国钢铁公司工作了三年,在中国钢铁工业领域无疑是最顶尖的人才。因此当五个人来到汉冶萍的时候,被毫不犹豫的吸收了进去,并且很快就占据了技术上的重要位置。

    随后在恰当的时机,约翰借他们的手抛出了大量的资金。

    这几年正好是汉冶萍雄心勃勃改良工艺、扩大生产规模的阶段,需要大批的资金支持,而约翰提供的资金虽然要求入股汉冶萍,但是一来是以五个学生的名义,他们是真正的中国人,二来就算有着亨特拉尔银行的北京,但是却不带任何的附加政治条件,因此受到了极大的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