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朔失笑,“什么和尚?”

    阿 龇牙,瞥着眼睛找小茬,“听说你要出家去继承什么衣钵,和尚可不能成亲的。”这他阿纳和没少讲故事,什么“风流和尚孽情债”、“高僧问红尘”之类,可没一个好下场!

    男人眯着眼看阿 ,“既然没人要我,做和尚也没什么。”

    阿 一听,哪里还肯,本就是玩笑话,于是立刻转头,“我要我要!”

    于是,少年手一松,软软的从树上垂下来,笑着扑到了男人结实的怀里,两人抱作一团,细细的贴蹭着,心中喜爱无限。

    阿 看到了宗朔,心中安稳了,两人温温存存了半天,这才想起被他扔在膳房的半桶饭。

    “诶呦,我的剩饭还在膳房呢!”

    宗朔觉得时辰已然差不多了,大师傅快到醒来之际,“无妨,佛寺不会浪费粮食,会留作下顿。”

    说罢,宗朔就放下了阿 ,给人家整理衣衫,牵着手走了。最后,宗朔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红尘之外古朴殿门,心中默念,“孩儿去了,爹娘勿念。”

    而阿 也下意识回头,他双眸中瞳孔泛金,不知看着什么方向,偶然一顿,歪头看了一会儿,而后下意识摆了摆手,又打了个凉凉的喷嚏,便被宗朔脱下的带着体温的袍子裹住了。

    阿 鼻子一耸,“宗朔,袍子有股火味儿,”

    “不是火,那是香烛味儿,不喜欢?”

    “也还行,我又不嫌弃你。”就是更像和尚味儿了,阿 想起这茬就闹心!于是一路上,就絮絮叨叨的,给宗朔讲从阿纳那里听来的和尚故事,最后还做了个总结。

    “你要是被大和尚剃了脑袋出家去,我就伙同我们全家,把和尚都揍一顿,再抢你回去!反正我阿纳又生发的绝招。”说到这,少年还颇为得意,已然不怕这一番了,觉得自己主意不错。

    宗朔浑身放松,眉目渐渐舒朗,听着阿 的话直笑,“你觉得我舍得?那岂不是日日要破戒。”

    “什么戒,要日日破。”

    男人眼睛一眯,趴在少年耳边哼笑,“色戒。”

    阿 听完有些脸红,眼神闪烁,而后又嘻嘻的笑,“啊!每天都要破戒哇,好累的。”

    说着,便与那座古旧的殿室渐行渐远。

    两人刚走到青砖铺就的路上,那个领着阿 去吃饭的小沙弥便急匆匆的找来了,见到正走过来的两人,他抬起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对阿 说,“您在呐!”

    膳房的和尚在他做功课的禅室找到他,说他领去的那少年跳崖了!这可吓到小和尚了,于是功课也不做了,到处找阿 ,只是还没来得及四处找,圣僧便醒了,叫他不必惊慌,去荷花池附近看看。

    于是他刚走过荷花池,这不!就瞧见了么。

    “快随我来,云智大师醒了!”

    宗朔闻言神色一整,立即带着阿 快步朝圣僧闭关的禅室去了。

    云中寺极为宽阔,整座山巅都建有不同的禅室与舍宇,但作为圣僧,却只占其中毫不起眼的小小一间,青瓦白墙,方方正正。檐下有鸟儿筑的巢,门缝间有猫儿进的口,不像是高僧禅室,到更像是寻常农户人家。

    这里的一切宗朔都再熟悉不过,这是他少年时期,最后一个叫他安稳的所在。

    推开门,一个老和尚慈眉善目的坐在一片旧蒲团上,朝进来的两人招了招手,“过来,叫贫僧看看,听说你的毒解了。”

    宗朔赶紧上前,给云智禅室握脉,片刻后,大师抽手,点了点头,有些欣慰,而后又看了看不断在打量自己的少年。

    “大师傅,这是阿 ,我的妻子。”

    随后,宗朔又轻轻扯了扯阿 的手,“这是我和你说过的大师傅,叫人。”

    只是阿 此刻有些愣神,他看了老和尚半天,才在大师伸手轻点他眉心的时候,反应了过来。

    “大和尚,你身上有光!”

    宗朔捏了捏阿 的鼻子,“叫大师傅,没大没小。”

    阿 点头,乖乖叫人,“大师傅!”

    宗朔还在与圣僧说,阿 天性自然,对俗世礼节少解云云。圣僧也没在意,反而仔细瞧了瞧阿 ,最后,在少年那样一双如星灿烂的隐金眼眸之下,老和尚双手合十,弯腰礼拜。

    “天地之灵,当得众生朝贺。”

    阿 也赶紧弯腰回礼,但还是没忍住,扭腰钻到圣僧合十的手掌边,“大师傅,我第一次见到会发光的人,好亮堂!”

    老和尚也起身笑,“贫僧也第一次见到周身星辰围绕之人,也好亮堂。”

    一老一少相视而笑。

    但两人旁边的宗朔却有些沉默,他深知此行的含义,眼前这个看似如常的老僧,即将坐化,寺中连坐化台都已然搭好。

    圣僧看宗朔如此情景,便和声细语的说,“初见时,你刑罚加身,身中奇毒,贫僧也无有化解之法,只能稍微压制一二,又见你日渐恶业加身,嗔念纵横,很是忧心。”

    说罢和尚又端详起宗朔,而后再言,“如今看来,你已经悟道了,这很好。”

    “也不必为我忧心,自性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生即是死,死即是生,阿弥陀佛。”

    阿 听不太懂,但看着圣僧身上愈渐加身的光亮,有说不出的感受,像是见碧空落星,像是见山河移改。

    宗朔顿时跪在地上,低头不语,阿 也要跟着跪,但被老和尚轻柔的拉起来了,然后圣僧朝阿 眨眼睛,像个顽童。

    宗朔低头伏拜,“师傅!我,我……”他心中有千结,肩上有万斤。有身边的阿 ,也有那一整禅室的静默灵位。

    圣僧见宗朔有所游移,苍老的手擒起一只檀木棍,宝相庄严的伸手朝宗朔的背上一挥,当头喝棒。

    “去!动静理全是,行藏事尽非,冥冥随物去,杳杳不知归。你很好,去吧,随心而行,可得兰因絮果。”

    话音一落,宗朔低头称是,阿 沉默半晌,而后,还是没管老和尚的阻拦,跪在了宗朔身边,他们一同,朝圣僧叩首。

    圣僧点头,最后往后退了一步,继而盘腿坐在那片多年相伴的旧蒲团上,不再言语了,仅是闭目朝向屋内的佛像,静默的持着手中佛珠。

    宗朔双目通红,与阿 一起长拜起身。这时,屋外便进来几位辈分极高的僧人,他们身上都穿着隆重的袈裟,眼下缓步走到圣僧身边,围绕而坐。

    最后,一位小和尚出言相请,“二位施主,请屋外相叙。”

    两人出屋,站在绿荫浓浓的树下不知该如何进退,屋内传来阵阵的念诵经文声,屋檐上巢鸟离穴,跌跌撞撞的,渐渐飞出了这方天空。

    正午,赤阳当空,山中浓雾尽去,日光大盛。云中寺沉厚的寺钟敲响十二声,声声回荡在山峡之间。

    天下佛宗之首,云智禅师坐化圆寂。

    第八十九章 小子识货!

    远望群山巍峨, 万叠千岩,温软的日光斜照而上,氤氲间流云泄动, 雾气昭昭。

    山巅之上, 云中寺高耸的坐化台中,烈火熊熊而起, 像是一朵盛开在霭霭雾气之中的佛莲, 缭绕的莲瓣渐渐吞噬了其中那个老僧垂头而坐的身影。

    所有持戒高僧围坐在侧,低头念诵经文,弥弥的梵呗和着山寺的暮鼓晨钟,低低回荡在山间,也轻叩着宗朔的心。

    他站在葱葱郁郁的古树下,隔着僧众与高台, 望着那燃着的火焰, 老和尚逐渐消融在其中了。

    尽管此去经年, 宗朔仍旧记得第一次见大师傅的场景,老和尚竹杖芒鞋, 站在青山翠树中, 朝无家可归又不知身在何地的自己, 笑着招了招手,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子了, 叫我大师傅罢。

    而当初那个家破人亡,身边群狼环伺的孩子, 在这山寺中, 一住十年。

    青砖白瓦的佛寺, 朴素清静的禅室, 为他遮挡了无数俗世风雨,叫他尚且有喘息的余地,直到朝中风云再起,佛寺再也护不住即将成年的先太子遗孤,他赫连宗朔挂帅出征,尸山血海里滚过来,叫世人知道了他,又惧怕他。

    他不再是一个手无寸铁的遗孤,而是个修罗魔星,任谁也不敢轻动。

    而如今,所有尘世俗缘,都随着腾跃的火焰,化作了青烟,散在天地中了,他的大师傅,出世而去。

    宗朔看着坐化台渐化作飞灰,他缓缓的双膝跪地,叩拜在地上,长久未起。

    风拂过,树冠“唰唰”作响,阿 的鬓发轻扬,他看着远处金光璀璨的火台,又看着双肩微颤,跪在地上叩首的宗朔,少年终觉人世浮沉。

    而阿 在高僧们久久不停的梵音中,稍微侧头,向身后望去,他听见铮铮淙淙的琴音,从那处荷花池边的殿室响起。

    琴声只有松沉而旷远的散音,并没有泛音与按音。毕竟,独臂之人,在不能像寻常一般双手按弦了,他像是在奏一首终曲,相送亡魂。

    至此,宗朔的经年牵绊尽去,茫茫天地,在无人需他稽首叩拜,唯余皇天后土,苍穹大地。

    天色将暗,坐化台上幽幽的火光终于熄灭,围坐念诵了一日经文的和尚们也终于起身。不知过了多久,一位手托木匣的大和尚走到树下。

    宗朔闭目倚在阿 怀中,阿 搂着宗朔的脖子,低头将脸贴在男人的头顶,两人坐在树下,像是一双藤蔓缠绕一般,同枝连理。

    大和尚看着宗朔,单手顶礼,“阿弥陀佛,殿下。”

    宗朔睁开布着红丝的眼睛,看是方丈,便带着阿 起身,也回了个礼,“方丈大师”。

    方丈看着宗朔的样子,也并未多言,直接打开了手中的木盒,送到宗朔眼前。

    “圣僧师祖经过荼毗后,得九枚舍利子,分放各国禅寺供。而此一枚指骨舍利,圣僧有言,交于殿下身边这少年之手,以全造化。”

    宗朔闻言,心中滋味难言,伸手恭敬的接过木盒中的东西,阿 伸过头来一看,并不是什么指骨,而是一个金色的小盒子,小盒子上还挂了个链子。

    方丈交了舍利子,便行礼离开了,圣僧圆寂,之后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宗朔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而后,则转身直接挂在阿 的脖颈上了。

    “啊?这不好吧,把大师傅挂在脖子上,他老人家不会嫌颠的慌嘛?”

    宗朔揉揉阿 总是稀奇古怪的脑袋,“这叫嘎乌,是放置随身佩戴的舍利的,能驱邪避凶,就是要挂在脖子上。”而后宗朔旋开嘎乌,就见其中放置着一颗晶莹透亮的白色圆珠。

    “宗朔,这珠子上边有大师傅身上的金光,闪闪的,很暖和。”阿 也想念那个大和尚。

    宗朔点头,而后将嘎乌盖上,安置在阿 胸口处,他虽然看不见什么金光,但也依旧能觉得很温暖。

    阿 谨慎的挪动一番绳线,又觉得不稳妥,干脆将东西直接收进了衣袍里头。

    “我也没什么邪与凶的,岂不是辜负了你大师傅?干脆,回头把大师傅和我们家老祖宗放一块吧,老祖宗的山洞里可漂亮了,他俩一起聊个天不是挺好的!”

    宗朔一顿,他早就想问了。在军营时,两人初见,阿 便死后都要他还狼牙坠子,口口声声说什么,他的牙丢了倒是不打紧,但上边镶嵌的他家老祖宗的黄晶石可不能丢!

    于是,此间事了,两人缓步离开这处众僧戒严的坐化场地,而阿 则一路朝宗朔细细的描述。

    “老祖宗在一处小瀑布下边的洞穴里,祖宗的骸骨比禅房还大!一根根狼骨头金灿灿的立在水池上,又有好多伴生的藤蔓,盘旋而上,晶石是阿塔敲下来的,我阿纳是敲不动,祖宗可结实了……”

    伴随着少年的絮语,宗朔抬眼,看着茫茫群山,心中渐渐安定了。

    溏 里  他牵紧了阿 的手,“走吧,我带你去吃素斋。然后晚上去见一个人。”

    “见谁?是和尚么。”

    “不是和尚。”

    是在天下为局的棋盘中,举足轻重的那一枚子。

    因着圣僧圆寂的缘故,今日斋饭的场面颇为盛大,叫阿 吃了个饱,若不是宗朔将他抗走了,他还能再吃半桶饭!

    宗朔一路上帮着阿 拍嗝,又有些无奈的掐他的脸,最近阿 摸着是有些胖了,脸上丰润了不少,能水灵灵的掐起一把了。

    “这的饭菜好吃,咱们大不了拿了做菜的方子,何必这么吃,今天撑得又睡不好觉了。”

    少年但凡吃撑了,便要半夜趴在他身上,哼哼唧唧的不睡觉,他是把持不住的。只是眼下是佛寺重地,大师傅又刚刚故去,两人要按照长辈祭礼,斋沐十日,而且,其中最重要一点,就是不能行房。

    阿 一想也是,等回了昭城,宗朔小厨房里什么都会做,那可是泰和楼的厨子!

    正这样想着,两人顺着排列严整的僧房,渐渐走到了云中寺背山的一面,这里较阳坡来说,是潮湿上一些,石阶上处处可见大片的青苔,因为颇得自然的意趣,倒是没有僧人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