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那个人越往深处走,便越静谧,清风一过,阿 当即停下脚步,弓下身躯,朝树冠之上龇牙做威胁状,眼见就要亮爪子冲上去。

    宗朔微微搂住阿 ,朝四周朗声道,“再有靠近者,死伤不论!”

    话音一落,树丛间微微的响动,只一会儿过去,阿 便收了威胁之意,只是抽着鼻子左右嗅一嗅。

    宗朔捏捏阿 已然伸出利指的手掌,“别紧张,是几个暗卫,已经走了。”

    阿 知道宗朔要隐藏行踪的,如今看样子仿佛是叫人知道了,“不要紧吗?被知道了。”

    宗朔摇头,“那人家里规矩多,一会儿见了这样藏在暗处的人,也不必出手,明处有十八个,暗处有十八个,咱们稍加戒备便是。”

    “这人难道有很多人要害他么,这样谨慎小心的样子,他们家想必也仇敌颇多。”

    宗朔略一想,嗤笑着抚掌,“是极!天下皆是仇敌。”他的阿 总能一语道破世间好些遮掩。

    直走到一处幽静的竹林,里边掩映着一处小竹室,那四处看着是没人,但阿 已经敏锐的在草丛或石壁后,凭借野兽狩猎的本能与直觉,数出来不下三十余人。

    是有些杀气的,阿 跨步到宗朔身前,拦住他,不叫他再往前了。

    宗朔却直接朝竹屋朗声道,“开门!”

    “吱呀”一声,竹门应声而开,里头走出来一个身穿朱红镶金蟒袍,头戴金冠的清秀男人。阿 看着他,觉得这人身上颇具柳鸿飞身上那股书生气,但又极为不同,形容举止间,竟还有些像宗朔,总是散发着极有分寸的矜贵。

    只是这人并没有宗朔这样如塞外大汉一般的强健体魄,与风沙摧折后的坚毅沉厚,嫩手嫩脸的,却目含精光,很有气度。只是他一直盯着宗朔瞧,阿 一哼,叉着腰站在宗朔身前。

    少年心里暗自嘀咕,怕不是小白脸吧!

    那人看到阿 瞪了自己一眼,便笑着收回了目光,弯腰朝宗朔作揖。

    “兄长安好,弟敬拜。”而后又说,“这位是嫂嫂不是,果然佳偶天成!”

    阿 心中“嘿呦”一声,心想这小子可真识货!于是终于有了笑模样,也不瞪人家了,抬头和宗朔说话。

    “这小白脸真识货!不错不错,是你弟弟?”

    但阿 看着一路上的阵仗,到也不像,谁家弟弟这么迎接哥哥的,刀光剑影。要是他那臭弟弟这样干,他怕不是已经抓住,并按着阿吒揍八百回了。

    宗朔一听阿 问对面这人是自己弟弟不是,便一愣,王室之中,没有兄弟之称,只有王号,称弟也是客气一番,没谁当真,只是如今阿 却挺认真的样子。

    但上下一算,血缘尤在,“算是堂弟吧。”

    阿 恍悟,他说的呢,两人有些像,又不那么像。只是少年在身上来回摸了半天,脸裤兜子里都摸遍了,他身上除了大师傅的舍利子与宗朔的命牌是精贵物件,其余都是乱糟糟的小东西,就剩下一只犀牛角的木梳了,可宗朔还要用来给自己梳头呢。

    最后阿 只得尴尬的挠了挠头,有些为难的朝那人说话。

    “堂弟!今日我没有改口礼,你不要介意,来日我给你补上。”

    那人手握折扇,在见到宗朔后,本不自觉的扇着,动作渐急。但猛然一听这少年竟如此说话,又看着阿 认真的模样,他身上顿时松了下来几分,而后“哈哈哈”大笑,叫周围的藏身的暗卫都有些骚动。

    “嫂嫂不必着急,弟弟等着便是。”

    而后合扇,依旧笑容未褪的朝宗朔再次施礼,也跟着阿 的称呼叫起人来。

    “堂兄!多年不见,眼光不错。”

    这精炼了二十几载,丝毫不解风情的铁木疙瘩突然开了窍,还找了个挺好的老婆。

    赫连韬感慨,老天爷真不长眼睛。

    第九十章 你只是你

    算上宗朔挂帅昭城, 又深入草原的日子,赫连韬已经有多年没再当面见过这个差不多一同长大的堂兄了。

    这人自幼就沉默寡言,少与人沟通, 而他是知道内情的, 宗朔体内有毒,早就危在旦夕, 且随着宗朔年龄的增长, 就连脾性也受到影响,不但让人琢磨不透,且沉郁阴沉,又煞气森然。

    他曾经心里有些怕,只是年幼时母妃并不得宠,他也只得听宫里的安排, 战战兢兢的待在这个年仅十几岁, 便要比自己那几个不太高明的护卫还高壮的兄长身边。说是陪伴, 实则是放在他身边的一个小钉子,叫别人时时知道这个太子遗孤在天下佛宗中的行事罢了。

    直到宫里有人出手, 收买了自己的护卫, 将他按在屋外的池水中, 险些溺死。他们想一石二鸟,既能除掉自己这个即将成年的皇子,又能嫁祸给宗朔。那时候, 他尚且不懂,就在生死一瞬, 他只觉脖颈一松, 眼前的池水便红了, 背后一片湿热。

    回头一看, 那护卫早就已经被“兄长”一刀劈得只剩腔子,头颅滚到坭坑里,滚热的人血溅了自己一背,觉得热,且黏腻,叫他寒毛直立。

    太子的遗孤还是那副冷脸,砍死个人,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自此后,两人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赫连韬便没那么怕宗朔了,因为他知道,这人并不会杀了自己,反倒是宫里的其他人,他们收紧了手,渐渐扼紧了自己与母妃的脖子,母子二人无权无势,已入穷巷。

    于是,他开始渐渐谋划,图谋反击。但不论他折腾出什么动静,他这堂兄也不在意,甚至还在有杀手不小心越界到他这边的时候,就一甩长刀,将人杀了个干净。

    两人在尚且年幼时,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言语交集,但赫连韬会在危及生命的时刻,迅速的躲到宗朔的窗下,那里没人敢靠近,屋中的修罗兄长也不会赶自己走。

    赫连韬熬过了那段岁月,直到渐渐年长,他们母子二人的情况才在他精心经营之下,渐渐转好。但他这常年的“护身符”却转换了地方,不再停住与禅寺中,而是带着他那长刀,挂帅出征了,自此后,两人除了在书信上会互通有无,面是很少见了。

    但等赫连韬越加深入的接近朝堂,他就越加明白,为什么皇家容不下宗朔。

    先太子文成武德,天下归心,文人武将中,都旧部众多,他们有些人不为名利,只为恩情与抱负,极难动摇。而宗朔自从离开佛寺后,也渐渐开始展露头角,这个从小就被当做储君培养的人,无论是手腕还是智谋,都叫人望尘莫及,众皇子远远不如。于是朝廷的天平又开始倾斜。

    但不知谁先传出,宗朔早就身中奇毒,命不久矣的说法,这才堪堪止住了即将吹起的风,叫众多人都在默默观望。

    政治就是一场豪赌,压中了宝,黄袍加身也不是不可能,押错了,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于是,众多人都在等,有的在等宗朔死,有的又在等宗朔活。

    若问赫连韬他在等哪一边,怕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人总是极复杂又多面。

    竹林中的小小屋室里,两人再次相对,今非昔比,两人都不再是从前一般了。

    宗朔首先出声,“你知道我为何找你,最好直说。”

    赫连韬沉吟着不说话,他就是知道,才不能擅专,干系太大。

    “停战通商,是为两邦长久而计,征战劳民伤财,朝廷早就空了,你掌管户部,应该明白。”

    “堂兄抬举,本王一个户部尚书,或战或和,通商与否,实在做不得决断,没那么大权利。”

    事情复杂,赫连韬还在权衡利弊,他是有襟怀抱负,也有眼界的,所以更知道,两邦恢复和平,互商互市极重要。当今皇帝的杀伐手段,已经不合时宜。但他又极犹豫,站在他父皇的对立面,就现在的自己来说,他还没有这个资本。

    两人你来我往,一句接着一句的来回交锋试探。

    阿 大抵明白两人在谈什么,但他听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这两人均是一句话能说出三四层意思,一个眼神能品出不同滋味的人。皇室中出身,大抵都如此。

    只是宗朔最后不耐烦了,并不想陪着赫连韬继续演,他深觉没这个必要,索性,直接开口,抵住要害。

    “赫连诘这个人,我已经着手处理,你可以安心主和。”

    宗朔的意思很明确,他直接点出了在赫连韬平和谦逊面目之下的野心。当今皇帝只有四位皇子,两个尚且年幼,除去赫连诘,那么大位人选不言而喻。不论赫连韬如何与皇帝政见对立,他也能得无虞。

    毕竟,皇帝,看着也不像能仙寿永昌的样子。

    赫连韬猛然盯向宗朔,两人无声对视,宗朔轻描淡写的端起一杯茶,喝了。

    这个心机颇深的五皇子早就知道,赫连诘不是他最强劲的阻碍,眼前这个才是。这人是先太子嫡子,是比他父皇还要正统的血脉,若不是身中奇毒,天下早已是另一番模样。自己从前或许因着幼年相护的情分,或许是因为朝中政局变化,一直是站在宗朔这一边的,所以,他才更知道,这个人的强大。

    如今看着宗朔平安从草原归来,面色也不复当初沉郁暗沉,仿佛就连面相都稍有变化,开阔了不少。

    赫连韬心中便只有一个想法了,自己在与虎谋皮。

    宗朔抿尽最后一口茶,看着赫连韬举杯不定的样子,嗤笑。年幼时惊疑的性格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本来是个堪托付的人,为人颇正,眼界也宽,有做君王的气度,只是眼下却还欠些火候。

    阿 看着沉默下来的两人,不知不觉间叹了一口气。

    宗朔即刻便放下了茶杯,起身朝阿 走过去,“怎么了?”

    阿 拍了拍宗朔的肩膀,“诶,你们俩好好说话!我看堂弟他人不错,你别吓唬他。”

    宗朔一哂,瞥向赫连韬, “我从不吓唬他,堂弟胆子小,他自己吓自己。”

    阿 一听,也觉得是,门外里里外外明明暗暗的围了不知道多少的护卫,可见这人是真的胆子小。

    赫连韬抬头,便见站在那少年身边后,宗朔身上明显柔和下来,再也没有小时候的凶煞之气了,不再像修罗夜叉,而像个人了。

    只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人就有弱点,人,就有仇恨与欲求。这个早已被灭门的先王旧裔,此番又有什么打算呢。

    只是局势至此,赫连韬也眼神一定,果断起来,他不再犹豫,起身拱手,“有平成王殿下谋居,本王自当奉陪。”他早就已经有了主和的想法,那是他思前想后,为了民生细致定下的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只是一直没有时机。

    宗朔点头,“通商,通婚,几代之后,再无战患。”

    赫连韬一顿,“很难。”

    他没想到宗朔是这样想的,中原贵族,尤其是皇室,秉承着血脉与门户之见,已经多年,外邦为蛮敌的想法根深蒂固。

    宗朔逼视着赫连韬,逼视这个自幼躲在自己窗下而终得活命的皇族贵胄,他要仔细的看看他,再拎拎他的肝胆,他审视这个人,看他是否能成为天下明主。

    在宗朔那样的目光下,赫连韬终于被激起了意气,深藏多年的抱负与野心顿时锋芒毕露,他不再是那个日日只求活命的稚童了,多年的潜心笃志与砥身砺行,叫他有了把控天下的底气。

    “我自当竭尽全力,平治万民,自我之后,无论南北,天下皆为民。”

    宗朔终于点了头,不再说话,转身要带着阿 离开。

    只是赫连韬却在背后叫住了宗朔,却没叫宗朔的官名与封号,倒是严整的叫了一声表兄。

    “堂兄,天下莽莽,苍生涂涂,进一步是刀山火海,退一步是万丈深悬,你又求什么呢?”

    宗朔未转身,只继续带着阿 走出了竹门,“求我所求。”

    “你又是谁呢?”

    赫连韬终于问出了心中多年的话。

    “你到底是谁?是草原那旧族留下的一缕孤魂,还是与我赫连血脉相连的皇族,你左右摇摆,心不定,便杀伐不决,你是谁呢!”

    宗朔终于停下脚步,但依旧没言语,继而带着阿 ,在重重暗卫的包围中,缓缓行出了竹林,没再回头看。

    法式一过,各处的佛寺高僧在拜祭完圣僧,供奉走了舍利后,便渐渐离开了云中寺,这个山巅之上的古寺便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与安然。

    夜深,深沉而悠远寺钟从白墙青瓦的云中寺响起,又在高低起伏的山峦间低回。

    宗朔带着阿 依旧回到了自己多年前在寺中的旧居,这里只是一间小室,就在圣僧禅室的不远处,静谧极了,也打扫的很干净,桌椅床榻都是旧时模样,可见是大师傅一直着意留着的。

    两人躺在小榻上,窗外的清风吹过,塌边的窗幔微微飘动,阿 躺在宗朔的胸口上,耳边除了男人强健的心跳,依稀还能听到远殿之外不知哪个和尚敲木鱼的声音。

    少年仿佛近日来一直身上发凉,宗朔的大手握着阿 的手,又盖紧了被子把人搂在怀里暖暖的捂着。

    但他却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床顶默默不语。他今日被问住了,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是谁呢?有时两相拉扯。

    阿 窝在宗朔的怀中,感受着男人的体温与沉默。

    片刻后,少年叫了男人一声,随后轻缓又笃定的说了一句话。

    “宗朔。”

    “你只是你,现在躺在我身边,暖着我的手,呼出温热的呼吸。”

    第九十一章 养虎为患

    九月初, 秋风横扫边关之际,昭城发生巨变,惊动了整个朝局。

    二皇子赫连诘在追击敌军的过程中, 与一众亲信陷于流沙, 等援军极速赶到之后,二皇子也只剩一个脑袋在沙坑之外了, 还是及时赶到的萧冉将军营救得当, 才能保全一命,但赫连诘的亲信却已然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