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朔倒是想的多一些,如今他们这个目标异乎寻常的大,虽然在众多动物的掩护之下,未必有人会发现他们几个人,但去往圣山的路,便再也藏不住了。

    阿曈觉得无所谓,他不知道什么圣山,他只知道心中自然而然有一条路,那是草原中最繁茂的地方,可以安置无处可去的兽群。

    宗朔决意先走一段路,再根据后期兽类的数量,来判断是否换一条路线,但要保证它们在阿曈规划之外的地方能活下去,也并没有把握,他相信,阿曈在冥冥之中的选择,是这些草原生命最好的去处了,改易生变。

    黑夜,众人生火,阿贺该掏出随身小锅来煮羊尾油的汤。阿曈有些热,便躲着篝火,蜷在一颗干树下。只是没坐一会儿,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嘣楞”一声,从稀疏的树冠中,砸在他的脑袋上。

    阿曈下意识伸手一接,拿到眼前一看,竟是一颗小野果子,只是不知道已经藏了多久,有些干干的,但依旧完好并且散发着果干的清香,可见平日被收的很珍惜。

    阿曈朝上一看,就见一只有些瘦的小旱獭,躲进了稀疏的树枝里。它并不敢看阿曈,但又好奇,于是便悄咪咪的擒着胸前的两只小爪子,扒开树枝偷偷的瞧。

    谁料正与阿曈金岑岑的眼睛对上了目光,小兽的尾巴一炸,“吱溜”一声就迅速躲回去,但阿曈嘻嘻嘻的笑了起来,掏出怀里的干饼子,掰了一块,朝树上“啧啧啧”的叫。

    “来吃啊!咱们交换。”

    最后,小兽试试探探的,渐渐挪到了低枝上,而后鼓起勇气,伸出了小短手……

    宗朔在篝火边借着火光来收整马背上的行囊,磨了磨战刀,再将袖箭等武器重新安装好,刑武等将也有同样的习惯,这是他们在陌生环境中,最能让心中踏实的放松方式。

    但宗朔眼睛的余光可一直瞧着少年的,见他本来昏昏欲睡,却又忽然起身,于是宗朔便停手往树下去,正见少年头上的帽兜掉了下来,露出两只白耳朵,正仰着头,笑着伸手朝上递出一块干饼子。

    树杈上方伸出一只杏色的小爪子,抱在阿曈的手指上,乖巧的将饼子接走了。只是小旱獭也不吃这块香喷喷的东西,而是珍珍惜惜的揣在怀里跑远了。

    宗朔等两方完成了这重大的“接头”后,才走到阿曈面前,给他递水袋,阿曈却拿出那颗小野果干,吹了吹灰,掰成两半。

    “给,尝尝吧,人家的一点心意。”

    “不敢,无功受禄么。”

    “有功有功!快给我看看你那铁爪子。”他要是有一个,就不用每每在过山涧的时候,都要央着阿塔和弟弟了。

    宗朔笑了,就知道这小子有什么图谋!但依旧很听摆弄的朝篝火边一摆手,那边耳朵格外好使的斥候已然听见了,就在刑武询问的眼神中,扔给宗朔一把铁爪。

    阿曈笑眯眯的从男人手中接来了,只是这爪子的形状实在不好收进他那处机要的裤兜里,叫阿曈颇为愁苦。

    “放在马上吧。”一般都是缠在腰间的,但宗朔不自觉的往下一瞟,少年的腰太细了,虽然他知道其中蕴含着多么大的力量,但缠铁爪子必定挂不住,一路上要叮当乱响,还容易打到自己下身……

    而坐在树下收了好物的少年,便说什么,也要将一半的果干塞进宗朔的嘴里,然后自己将另一半也吃了,两人细细的嚼着,酸酸甜甜的滋味很好。自从进了草原,很久都没有吃到果类了,这里到处是平原草地,树木稀疏,更别说能在旱地结出果子的树木。

    两人嚼着嚼着,眼神便粘到了一起,他们看着对方,不自觉的笑出来,少年的尾巴越晃越快,将身后的袍子顶出老高,打在干树干上“啪啦啪啦”的响。

    少年拉着宗朔一同倚在树下,他们靠在一起,仰头就是漫天细细密密的星辰,这样明亮绚烂的夜空,将那轮月亮,都被显衬的普通起来。

    今日是斥候守夜,在众人渐渐爱你睡沉时,他细细观察着周围的每一声响动,也借着明亮的星光,看到了靠在树下,与那少年相互倚着身子,却睁目远望的宗朔。

    以往他在阿曈身边,尚且能熟睡,可如今,他已然不敢闭眼了,他不知道,再次入梦后,等待他是什么,他还是否能再次清醒的睁眼。

    侧脸看着靠在肩上的阿曈,他伸过手,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头顶,这是他踟躇而行二十几年来,上天唯一给与的恩赐,冥冥之中,缘分像是注定。

    这一颗星辰从天上划落在自己怀里,搅乱了他步步杀机的棋盘。少年带着他,见识了生的喜悦,脱离了那副囚笼,来到无垠的旷野草原,接近自然与最原始的信仰与生命,他才恍然觉出些滋味来。

    人的生死祸福,相比于辽阔天地与万万众生的存亡而言,仅是一隅,世间辽阔,生命可贵。

    他从玉石俱焚中想要再次求生,只是罗网已经布下,回手艰难,牵一发而动全身。

    次日,在微微的朝露中醒来时,阿曈又在身边发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食物,或是一大朵带着蜜的花,或是陈年坚果,更有甚者,宗朔的脚边还摆了一只极大的鹿角。

    刑武早远远的瞧着鹿角眼睛放光了,这样好的材质,直挺挺的,又坚硬,做个□□或刀柄,极品!

    阿曈挠了挠毛耳朵的痒痒,哑然的看着放松的倚在树干上的宗朔,“哪来的?”

    宗朔起身,掸了掸阿曈身上的干落叶,拿掉了少年耳朵上的杂草,学着阿曈昨日的言辞,“人家的一点心意。”

    其实宗朔这一夜都觉得甚是神异,心中又有些说不出来的熨帖。自从阿曈与小旱獭交换了食物,表示接受了那个小东西的干果子后,少年虽然睡着,但已经有不少动物零零散散的分批走过来。

    一只熊蹭过来,放一朵新找来的蜜花。一只松鼠跳上两人头顶的树,扔下几粒干果。巨大的雄鹿首领带着几匹青年的鹿,送来它们刚刚脱落的坚硬旧角。或者一些什么都没有的小羊羔,它们甩着尾巴凑过来,衔来几株好看的野草。

    它们不惧怕宗朔,小羊羔甚至淘气的蹦了几下,不料前蹄一滑,“吭哧”一声,错将脑袋磕在了宗朔的铁尖飞龙靴上,它学步不久,刚起身,就膝盖一软,就要磕!

    但宗朔却伸了手,他托住了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只是转手就弹了个脑瓜崩,小羊羔便一路咩声不绝,“骂骂咧咧”的跑远了……

    自然里的动物可爱,真诚。宗朔侧头,贴着阿曈靠在肩上的毛脑袋,轻轻摩挲。

    怀里的人更可爱,他默默的想。

    所以,清早起来,阿曈便分门别类的收了一批“厚礼”,只是再想回个礼,俨然已经找不到送礼的那个了。于是少年决意与宗朔他们加快赶路的速度,以求尽快叫这些奔波迁移的动物找到合适的居所。

    沿着血脉的指引,阿曈带着踢踏的“大军”,一路奔向东南,浩荡壮阔。

    有时路过一处山谷与丛林,几只熊留下了,有时路过一片尚且清澈的河套与开阔的平原,野马们留下了。但为了寻找更丰美的草场与更充足的水源,大部分动物都还在继续这场旅程。

    鉴于队伍过于庞大,中途还总有些走散迷路的,阿曈为了引领兽群,嗥了一路,嗓子实在有些顶不住了,宗朔便皱着眉想办法。

    思虑再三,便把目光盯在了还是被阿曈绑在腰间的“铁爪子”上,阿曈每每去追赶走错路的动物,腰间的铁爪便碰撞之间“叮铃铃”的响,以至于它们已然对这个声音格外熟悉。

    索性,小队的人马将手里的铁爪子与其他的铁器都拿出来,用绳子绑到一处,阿贺该巧手的扎成“铃铛”,人手一个,边骑马赶路,边摇铃,众兽耳朵灵敏,听着“铃声”便都能跟上来了。

    于是,众人在前头摇着铃走,动物在后头听着铃追,也不耽误它们吃草,吃一会儿,等铃远了,就赶紧往前走一走,而后再继续低头吃。

    平野间,山谷中,就这样一路响着铃声,被风送出很远。

    “叮铃铃,叮铃铃……”

    但这庞大繁杂的“族群”中,每日也上演的生老病死。母兽在路上分娩,幼兽落地后跌跌撞撞的拜了四方,而后追赶上母亲,去吮吸乳汁。老弱在跋涉中衰亡,留下的尸首喂饱了瘦骨嶙峋的食肉野兽。

    野生的生命会在自然中被甄别与壮大,阿曈早年幼的时候,就知道这不需插手了,这是野兽的规则。

    众人已经走了半月之久,由炎炎的夏日望到了秋季的开端,草木开始结种子,动物们缺失是营养一路上都得到了补充,它们越走越有力,越走越焕发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