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昀接受得比他预期中顺利,唯一不满的,就是觉得他的人形模样没有自己帅:“你这样不行哎,比原版差这么多,以后我先死了,后人还以为我真长你这样呢。来来来我跟你讲,怎么长才能更英俊潇洒一点……”

    在他快到两百周岁的时候,两人折返深渊,开始计划着在深渊旁建造属于自己的领域。后来领域内的主宫殿群,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们共同设计。

    “‘夜菽’这个名字是他帮我取的。”夜菽脸上盈满笑意:“他说这是他原本世界中一种特别的花,只在夏季满月之夜盛开,花香引来萤火,照亮离人归路。他一直很思念故乡,我们曾经约好,等我三百周岁成年,拥有了撕裂空间的能力,就一起回去一趟,看看他生长的地方。”

    只可惜,这个约定并没有实现。

    骆昀甚至没能等到有机会实现的那一天。

    沈十安低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夜菽瞬间变得幽深的眸底划过万般情绪,然后垂下眼睛:“他死了。”

    沈十安胸口一阵窒闷。

    因为神识有所触碰,他能清楚感受到从夜菽身上传来的那股近乎绝望的悲伤,压抑至极,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寻曾说骆昀是因为身为人类寿命有限,早早老死,所以他根本没见过。但按照常理,既然骆昀跟夜菽之间定下了三百岁之约,不就意味着正常情况下,对方肯定能活到夜菽三百岁的时候吗?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能在夜菽的庇护下导致了骆昀的死亡?

    夜菽显然不愿意回忆这段往事。沈十安也不打算继续追问。

    他们之间的故事让沈十安联想到了自己和沈寻,想要尽快见到沈寻的念头前所未有地迫切起来:“我还能离开这里吗?”

    夜菽点点头,正要说话,地面忽然剧烈晃动起来,茶壶自矮桌上滚落,砰地一声碎成数瓣,滚烫的茶水淌得到处都是。

    夜菽轻轻一挥手,将碎裂的茶壶连同摇晃的杯盏全都撤去,表情既欣慰又有些无奈:“也是时候了。你再不出去,阿尔恐怕要将天捅出个窟窿来。十安 我能叫你十安吗?”见沈十安点头,他的目光前所未有地柔和,并稍稍加快了语速:“刻耳柏洛斯寿命悠长,但遇到一个能让生命充满色彩的伴侣的机会,却十分微渺。我很高兴,阿尔能在这个世界遇到你。按照这个世界的习俗,第一次正式见面,我应当给你一份见面礼的。”

    夜菽微微探身,雪白的袖口随着抬手的动作滑落至腕,微凉的指尖在沈十安眉心处轻轻划过

    一股浑厚又柔和的能量顺着眉心融入沈十安体内,而夜菽身上那份极易破碎的脆弱感又重了几分。

    地面的晃动越发剧烈,头顶视线无法穿透的黑暗当中,隐隐传来凶兽的嗥叫与悲鸣。

    “赫修受了重伤,这里要崩溃了。你快走吧,趁还来得及。”夜菽脸色愈白,扶着矮桌微喘道。

    沈十安站起来:“你不跟我一起出去吗?”

    要是沈寻能亲眼见到他,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夜菽摇头:“我说过,我已经死了。”

    轰!

    又一阵剧烈晃动之下,除了沈十安站立的一小块面积,整个广场连同旁边无垠的深渊,全都湮灭成亿万光点。

    以神识编织的景象褪去,沈十安这才发现,夜菽竟是被四根手臂粗的漆黑铁链捆缚在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上。

    冰冷的铁链穿过他的四肢,牢牢锁住他的身体,如瀑的黑发凌乱披散,雪白的衣袍被铁链拉扯,像是一团皱巴巴的,跌落泥中的云。

    夜菽脸色惨白,身体跟锁链直接接触的地方已经近乎透明,本该仙气缥缈如清风明月般的人物,此时竟像是随时都会消散的泡影。

    沈十安又惊又痛,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怎么会……”

    夜菽笑了笑:“我早该烟消云散,赫修执意要留住我。如今在这儿的,不过是一点残念,等赫修身死,我便会彻底消失。”

    沈十安剑眉紧锁,大脑飞速运转:“一定还有办法!我有空间,空间内还有灵泉,或许……”

    “没用的。”夜菽温和地看着他:“能在消失前见你一面,已经了却了我最后一个愿望。快走吧,阿尔……沈寻还在等着你。”

    强烈的不甘和无力感逼得沈十安眼眶发红。理智告诉他这里极度危险,必须听夜菽的尽快离开,但是……

    但是他怎么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沈寻一直深切怀念的兄长就在眼前,这是他最重要的血脉至亲,自己明明见到了对方,明明近在咫尺,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让他想起了当年母亲病重的时候。

    咔嚓。

    仿佛某种无形屏障骤然碎裂的声音。

    黑漆漆的穹顶上浮现出两只血红色的兽眼,只一刹那,眼睛主人隐藏在黑暗中的庞大身躯便朝沈十安扑了过来:“吼!!!”

    “快走!”

    夜菽指尖微动,往沈十安身上弹出一道金光。

    仿佛被扔进一列疾速行驶的列车般,眼前的一切都以极快的速度往后退去。强烈的眩晕中,沈十安听见夜菽越来越远的声音:

    “我在你的识海留了一段话,帮我交给沈寻,他会明白的。你们比我果断,也比我勇敢,或许,不会像我们那样……”

    被金光包裹的青年迅速消失,而那只遍体鳞伤的巨兽也恢复人形,踉踉跄跄走向夜菽,仿佛力竭般倒在他脚边:

    “阿尔伤我至此,你为什么还要救他……”

    “你就这么喜欢修真者吗?”

    “这么多年过去,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他?”

    “可是他早就已经死了。”赫修抱住夜菽的小腿,吐出一滩血,然后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纯稚到近乎恶毒的笑容:“你知不知道,骆昀掉进深渊,根本不是意外……是我,是我引他去了浮台,亲手将他推下去的……”

    哗啦。

    随着赫修的本体和元神都遭遇重创,牢牢捆缚住夜菽的锁链也落了下来,断成数截坠入黑暗。

    夜菽蹲下来,用越发透明的手臂抱住赫修:“我知道。”

    “我一直……你,你知道?!”赫修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这双和沈寻足有七八分相似的眼睛原本已经一点点黯淡下去,此时突然又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轰隆隆。

    整个意识海震动的越来越厉害,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坍塌。就连两人身后的巨石,也不断有碎石块滚落下来。

    夜菽用身体为赫修挡了挡,然后抬起手,像很多年前曾经做过无数次那样,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嗯,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赫修嘴唇颤抖,似乎想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夜菽,声音越来越低:

    “你最在乎的人,是我吗?”

    “嗯。”

    “一直都是我?”

    “嗯。”

    “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

    “永远在一起?”

    “好。”

    “你爱过我吗……”

    夜菽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着赫修已经涣散的目光和消失了大半的身体,轻轻道:

    “……嗯。”

    轰。

    识海坍塌,无尽的精神力瞬间粉碎所形成的滚滚洪流当中,两具意识体同时湮灭。

    烟消,云散。

    ---

    沈十安刚从赫修的意识海中脱离,看到的便是虚空内裂纹遍布日月无光,万丈高的骇浪吞卷天幕,仿佛末日般的景象。

    他是突然出现在半空中的,慌忙中无处借力,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笔直地坠了下去。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从空间内取出长剑,拈诀御剑而起 这套技法他跟锦官城学的时间不长,掌握得不甚熟练,因此好一番狼狈之后才在翻涌的巨浪和猛烈的狂风中站稳身形。

    夜菽口中“快要把天捅出个窟窿”的沈寻很好找,他就在极高处的虚空中央,周围浓郁至极的黑雾几乎要将他完全包裹,浩浩荡荡,沸腾不息。

    “寻寻!”呼喊声轻易便被风浪吞没,距离太远了,沈十安干脆纵剑飞过去。

    尚未接近,一团刚从裂缝中逸散出来的黑雾突然凝成蛇形,张口就要朝他扑过来。

    沈十安急忙躲避,再抬头的时候,便看见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沈寻居高临下,随手将赫修残缺不全的尸体甩入空间裂缝当中。皮肤上暗红色的神秘符纹已然遍布全身,一股难以言喻的毁灭气息凝聚到了极致,高大健壮的躯体释放出无上威能。

    他脚下巨浪滔天,头顶风云变幻。周围翻涌的黑雾好似活物一样往两边游弋分散,继而如巨翼般在他身后徐徐展开,吞云吐月,遮天蔽日。

    眼前的沈寻,赫然是一位高高在上,冰冷残酷,一念间便能毁天灭地的异世魔神。

    而且恐怕他也的确有这个打算。

    随着他身后巨翼的张阖,虚空中已经撕开的无数道裂缝又被拉大数倍。身为修真者的沈十安能明显感觉到,这个世界正摇摇欲坠。

    “寻寻!”沈十安努力忽视掉体内不断涌出的恐惧和战栗 那是所有生物在绝对力量前根本无法反抗的本能性反应,稳住长剑再次朝他飞去。

    但这并不容易。

    沈寻悲愤欲狂,执意要毁了此方世界,受他周身气势牵引,云海间狂风愈烈,海面上掀起的浪涛也越发恐怖。其中一道巨浪浪尾正好击中剑身,庞大的力道下沈十安骤然失衡,身体一晃,便朝着咆哮怒吼的深海栽倒下去。

    疾速坠势之下,冰冷的水汽混合着尖锐的风力扑面而来。视野余光中,他好像看见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穿风破浪,势如长虹。

    腰间忽然勒紧,沈十安只觉得眼前一花,便不受控制地撞入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当中。

    随即再次腾至高空。

    强烈的失重感骤然袭来,沈十安下意识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

    冰凉的水珠顺着头发滴落,划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

    “寻寻,”他看着男人俊美邪肆至极却又如魔神般令人胆寒的面孔,扬眉笑道:“我回来了。”

    沈寻没说话。

    他突然伸出一只手握住沈十安的后颈,同时低下头,滚烫的呼吸距离那截修长白皙的颈项越来越近。

    近在咫尺的恐怖威压下,沈十安脑海中警铃大作。

    他丝毫也不怀疑暴虐失控状态下的沈寻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拧断他的脖子,因此全身上下每一条神经、每一丝直觉、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尖啸着眼前之人的极度危险并让他尽快逃离!

    但沈十安没有动,他甚至主动仰起颈项,柔软温顺,如同献祭的羔羊。

    沈寻的嘴唇微烫,牙齿却是冰凉。

    锋利的犬齿贴上皮肤。

    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很轻,几乎像是舔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