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加重力道又咬了一口,并且越咬越深,越咬越重。

    嘶。

    尖锐的刺痛从颈侧传来。沈十安稍稍绷紧身体,心想应该是破皮了。

    他忍着没吭声。直到沈寻吮掉伤口处渗出的血迹,并用舌尖反复舔舐,然后换个地方准备再咬时,这才忍无可忍用力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够了啊!你是小狗吗,一边不行还要在另一边也标上记号!”

    沈十安的巴掌挥向沈寻脑袋的一瞬间,合拢在他身后的黑色巨翼像是被激怒也似,凝出根根羽刃骤然袭来,只不过还没碰到沈十安衣角,就被沈寻一掌拍散。

    魔王带着眼底尚未散尽的森然杀气抬起头,等看向沈十安时已经转换成另一幅神态,连满目赤红的血色都逐渐消褪:

    “安安……”

    他声音嘶哑,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如坠梦境的不可置信,近乎绝望的痛苦,还有诉不尽的委屈。

    沈十安用双手捧住他的脸,抬起下巴在他唇上极温柔地亲了亲:“是我,我回来了,我没有死。”

    沈寻已经用他的血液再三确认过,但还是不敢相信。箍在沈十安腰间的手掌宽大强劲,掌心滚烫,握得极紧,像是要熔掉他的皮肉,再融入自身骨血之中。

    “发生什么事了?”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十安,哑声问道。赫修绝不可能突发善心。

    “这件事说来话长,回去我再慢慢告诉你。现在最重要的,”沈十安转头看向天地间满目疮痍堪称凄惨的状况:“先解决一下眼前的问题,阻止世界崩溃。你有办法吗?”

    沈寻又盯着他看了许久,好像在确定这不是梦境不是幻觉,而是活生生的沈十安正在他怀中,然后才点点头,说声“抱紧了”,便揽着沈十安直冲而起,穿云破雾,眨眼间立于云海之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是他破坏的,他便能依样复原。

    漆黑的巨翼重新化作雾状,分散成无数缕,连同沈寻浩荡无穷的威能和法力,朝云海之下滚滚而去。

    不多时,浓云散尽,狂风渐停。日月重现光辉,虚空中的所有裂缝尽数弥合,广阔无际的蔚蓝色海面上风平浪静。

    就连沈寻身上的符纹,都如潮水般褪去 没有完全消失,只在眼尾处留下一抹暗红色的痕迹。

    对此沈十安略微有些遗憾,因为那符纹着实神秘诡魅,他还想找机会仔细看看,被符纹覆盖全身的沈寻是什么样子。

    至于那些质地诡异,既像固体又像液体还像气体的黑雾,一半随着裂缝一同消失,另一半则在完成任务之后,再度融入沈寻体内。

    “这是什么?”沈十安问。

    别以为他没注意到沈寻之前的小动作。沈寻的动作的确快,但他修真者的五感也不是摆设,很明显,这些黑雾目前似乎拥有自己的意识,并不完全受沈寻掌控。

    “跟深渊有关的东西,还没有完全驯化,不用管它。”

    “会对你不利吗?”

    沈寻摇摇头:“我有关于它的记忆,是突然出现的。它因我而生,伤不了我。”

    沈十安放下心来。握紧了沈寻的手:

    “那就走吧,我们回家。”

    还有很多人,正在等着他们。

    第288章

    看到顾长晟的尸体时,顾先生有一瞬间恍惚。

    这张脸,跟他太像了。要是一起走出去,没有人会怀疑他们两个的父子关系。

    可这个儿子不是他想要的,甚至毁了他这辈子最珍视的感情和最爱的人,所以他从来没给过对方好脸色。

    有一年,不记得是哪一年了。临近生日的时候,他回了一趟顾家看望老太太,想着舐犊情深母子连心,当妈的总不能逼他一辈子,或许能趁着这个机会缓和关系,让家里尽早接受青染和安安。

    回去还不到十分钟,秦书牵着顾长晟过来了。

    那会儿这孩子还小,脑袋还够不着桌子呢。捧着个有他一半高看上去能把他压趴下的模型,小心翼翼道:“送…送给您的,祝您,生日快乐。”

    模型是座太空港,建筑宏伟,船舰繁忙,拼得非常漂亮。

    顾先生上学的时候有段时间对科幻和太空非常着迷,顾家老宅他住过的屋子里贴满了各种海报,这座太空港模型,很明显就是根据其中一张海报复现出来的。

    细节精致繁复,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

    只可惜很快就被一掌拍飞,摔得支离破碎。

    顾先生至今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暴怒咆哮,以至于自幼体弱多病的顾长晟脸色更加惨白,瑟瑟发抖几乎要缩成一团:

    “记好了,你不是我顾 宸的儿子!更不是顾家人!再敢进我房间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彼时顾长晟爬满泪水和恐惧的小脸,和眼前这张毫无生气的面孔逐渐重合,顾先生踉跄两步,脸色极白,随即又极红,一瞬间便像是苍老了十几岁:

    我不是个好父亲。我甚至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对安安如此,对长晟亦如此。

    长晟,长晟……

    秦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顾先生,和谢洋一起搀着他坐到椅子上,然后强忍下满心悲痛,问旁边正在接受紧急治疗的肖文:“能说话吗?前面的情况现在怎么样?”

    肖文伤势严重,左臂齐根而断,身上遍布深可见骨的伤痕,显然是经过一番极其惨烈的厮杀才将顾长晟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

    闻言将视线从尸体上收回来,哑声道:“那只五级丧尸得到了少爷的能力,没有人能靠近它,负责拦截的异能者已经死伤过半。我回来之前,是青阳派的掌门广微道长带领两百弟子以旗幡法宝结成大阵,将五级丧尸困到阵法当中,但道长说他们坚持不了太久,最多两个小时,要各位首长尽早决断。”

    “那核’弹头呢?”

    “在锦官城手里。锦先生说,他会在阵法被破前的最后一刻引爆弹头。”

    但因为五级丧尸已经有了静止时间的能力,它能将这个能力发挥到什么程度,核’爆炸能对它造成什么样的伤害,现在都无法预测。

    作战指挥室内一片寂静,只有血液不断自肖文伤口砸到地板上的滴答声。

    众人口焦心苦,基地覆灭的重剑就这样明晃晃悬在颈上,随时都将坠落。

    “既然只有两个小时,那一秒钟都不能浪费。”

    黄绡回过头,见是顾先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短短几分钟,他的情绪已经全部收敛,除了眉心郁结的纹路和眼角未干的一点湿痕,完全看不出刚刚才经历过丧子之痛。

    “通知下去,立刻启动火种备案。”顾先生声音低沉,渐渐地加快语速:“秦学黄绡,你们两个分别去后勤部和科研中心主持转移工作,谢洋把当前基地的有生力量分布情况调出来,除了最基础的防护之外,将所有异能者全部抽调到南门附近。还有多少晶核物资?也全运往南门,一旦五级丧尸攻城,我们务必要拼尽全力为火种争取转移时间!”

    指挥室内的众人有片刻停滞,随即便各自深吸一口气,立刻动作起来。

    一条条信息汇聚过来,一道道指令迅速且有条不紊地传送出去,而顾先生沉着有力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响彻在每一名异能者耳边:

    “所有异能者请注意,我是指挥部顾 宸。很不幸,根据最新消息,五级丧尸拦截计划很有可能失败,我们还剩下最后两个小时。火种备案正式启动,请所有相关人员立刻前往科研中心。这是基地的至暗时刻,我所能保证的,就是无论两个小时后发生什么,包括我在内的指挥部每一个人,都会跟大家一起奋战到最后一秒。天佑华夏,人类永存。”

    接收到指令之后,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科研中心。总负责人房院长拎着喇叭一路小跑,从科研大楼内侧最高的廊桥一层层往下喊:“快!快点收拾!动作要快但是别慌,千万别落下东西,尤其是血样!”

    “院长,异能者到了!”

    总共三百五十名异能者卷着风旋闪电般出现在科研中心一楼大厅内,军容齐整地排列成一个方队。这些都是被选中后注射了吞噬药水的士兵,每个人都同时身具十种异能,等级全在三级以上 这也是基地内现存的最后一支精锐力量。

    最前面的小队长向前两步出列,朝急匆匆赶来的房院长干净利落地敬了一个礼:“我是行动负责人卫康,房院长,东西收拾好了吗?”

    房院长点头,语速很快:“疫苗、进化药水、所有人的血样以及必要的种子类物资从四级丧尸围城就开始收拾,全都已经打包好了。现在还差一部分晶核……小赵,晶核都到齐了吗?”

    话音未落,大厅内又卷起一阵狂风,满头大汗的熊满山将肩膀上小山似的两口麻袋放了下来,砸出咚地一声响:“基地内能找到的所有异能者晶核都在这儿了。”

    这两袋晶核几乎全部都是昨晚那场惨烈至极的战斗中留下来的,有的由队友标注了名字,更多的全都混在了一起,暂时也没办法分辨,毕竟能成功回收就已经足够幸运,而长白之墙以外被废墟覆盖,如今又被尸潮占据的战场上还有更多晶核,连同执行拦截五级丧尸任务的异能者一起,恐怕都无法等到被回收的机会了。

    熊满山放下麻袋之后,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两颗晶核,一颗属于陶源,一颗属于顾长晟。用力握了握,然后交给卫康:“拜托了兄弟。”

    卫康郑重点头:“我在它在。”

    房院长道:“疫苗和药水在东二翼,血样在北一,其他物资在北二,我让人带你们过去。剩下的就只有复活计划的研究资料了,李教授他们在南翼。”

    卫康道:“资料由我负责收取。”

    “行,那你跟我过来。”

    房院长带着卫康急匆匆赶向南翼实验室,而熊满山也已经离开,于数秒之后抵达后勤部。

    相较于科研中心的井然有序,后勤部稍微有点兵荒马乱。

    聚集了所有十八周岁以下未成年人的广场上一片嘈杂,苗首富扯破嗓子才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要吵!安静!所有人排成四列有序上车,不要吵!”

    曾偷偷跑到前线、恰逢高阶异能丧尸攻城差点没命的平头少年杨晨煜,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五级丧尸要来了?基地保不住了?我们要输了?我不信!”

    他们的异能者明明那么强、那么牛逼!他亲眼见过,那个操控藤蔓和柳树,像神明一样矗立在尸潮中央保护基地的木系异能者,那么强大的人,怎么可能干不过丧尸!

    像他一样无法接受的人不止一个,本来就是难以管束的年纪,又热血上头情绪激动,一时间广场上越发吵嚷混乱。

    苗首富又气又急,从后勤人员手里接过一个喇叭,爬到卡车顶上怒声喝道:“都tm给老子闭嘴!!吵什么吵吵什么吵,啊?!你们知道已经死了多少人吗?你们知道为了送你们离开,为了给你们争取时间,又要死多少人吗?啊?!一个个还当自己是孩子呢,末世都好几年了,还没让你们吃够教训学聪明吗!谁他么再敢吵,老子直接把你丢去前线!要是活腻了想死,或者觉得自己够能耐,光凭你一个人就能拦得住五级丧尸的,现在就站出来!我敲锣打鼓送您去前线拯救人类!要是不想死又没本事,全他么闭嘴站好,挨个上车!”

    广场上鸦雀无声,不少孩子抬手抹泪或是小声抽噎,但总算没人再吵嚷了。

    一辆辆卡车在广场边缘处排成长龙,只要装满了人便立刻以最快速度驶向科研中心。人群规模迅速减小。

    范欣童站在人群后面,声音哽咽:“我不想走。”

    “你必须走。”林阮将许歌和棠颂的晶核交到她手里,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活下来,他们才有可能活下来。”

    范欣童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他,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不要死好不好,你和其他人一起,活着来接我。”

    林阮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说话,然后直接将她举起来放进卡车副驾驶的位置:“一路顺风。”

    大批卡车载着未成年人前往科研中心集合时,主导复活计划的李教授看着转眼间便空空荡荡地实验室痛心不已:就差一点。所有的数据资料都已经破译完毕,只差最后一点,他们就能将资料运用于实践,开始培育空白躯壳,尝试复活牺牲人员了。

    实验室内的各种研究器材和相关设备都已经被吞噬异能者收入空间,只剩下一台电脑,还有插在电脑上的优盘。

    李教授拔下优盘,郑而重之地交给了卫康 人类是否能够延续的最后希望,就装在这样一个小小的优盘当中。

    卫康将优盘妥善收好,为保险起见,优盘里的内容总共复制了三百多份,几乎人手一个,以最大程度保护资料安全。

    “院长!”有工作人员在实验室外喊道:“后勤部把孩子们送过来了!”

    房院长深吸一口气,“行,那也都别愣着了,留守人员维持一下秩序,抓紧时间让大家直接去地下!”

    在科研中心的地下建筑底部,有一条从备战伊始,便有数千名高阶土系异能者日夜轮换、昼夜不休挖掘出来的一条地下通道。这条通道离地百米深,以科研中心为起点,穿过整个基地一路南下,一直通往隐于西南山区丛林深处的青阳派山门。

    一旦基地倾覆,拥有护山大阵可隐匿形迹的青阳派,将是整个华国最后的安全港。

    作为备用方案的火种行动,就是将基地内所有未成年人,所有异能者血样,异能者晶核,以及复活计划的所有相关资料,全部送往青阳派领地之内。

    随之一起撤离的除了负责沿途护卫的三百五十名吞噬异能者,还有科研中心的四百多名研究人员。

    曹爽背着包,走到电梯口又回过头,第三次问道:“李教授,您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李教授笑着摇摇头,“我年纪大了,跟不上你们的步子,只能拖后腿。留在这儿,说不定还能用异能杀几个丧尸呢。”

    他站在走廊栏杆边上,看着楼上楼下,室内室外,一张张或沉痛或惊惶的面孔,慢慢地站直身体挺直脊背,抬起手敬了一个军礼,声音苍劲有力:

    “诸位!能与大家共事,是我李华丰的荣幸。此去一别,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