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亭松喟叹了口气,看着卓然像是个木偶人一样,被医护人员送上车。现场留存的痕迹太多,梁亭松安排了熟悉的警员带着一部分人进行现场取证清理,随后开车跟在救护车后面。

    这时候也快临近考试结束了,路面上人多,难免不会引起骚乱,梁亭松得确保这些学生平安抵达医院。

    “其实,那时候我真的只是想好好学习,我一点也不喜欢卓然了,可是突然某天,有人往我的桌肚子塞纸条骂我是肮脏的同性恋,然后有人往学校的群里投稿,说我酒吧坐台两百一晚,说我随随便便卖屁股……”明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段话,郑竹阳的面上却还是强作一副看淡的模样。

    “我能找出所有的可能,最终都指向一点,那就是这一切都是卓然制造的,但我仍幻想着小时候的交情一场,他看起来也不像是这样的人。我解释着,我抗争着,我在这样的流言蜚语中升到了高二。”

    郑竹阳耸了耸肩,“然后差点死在了庆州一中的水塘里。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假期的时候到学校吗?因为有人说想真心地给我道歉。”

    所以少年天真地赴约了,以为能够得到尊重,可是等待他的并不是所谓的道歉,而是让他险些丧命的校园暴力。

    抛开肉体上的伤害,这更多的是人格侮辱。

    “最好笑的是,那时候关泓升看到我被拉走了,但是他没有上来阻止。在落水前,我听到有人说真不要脸啊,缠人家几年还不够。”

    “一群傻逼。”郑竹阳用了一句话总结了这段说出来都是精神折磨的历史,“自以为正义,实则无聊透顶的傻逼。”

    “最可笑的是,连警方也没惩罚他们,因为他们年纪小,因为学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们依然嘻嘻哈哈的每天上学。”

    “我以为的人生就快到头了,想死的心都有了,直到我遇到了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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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见

    第81章 放肆自己

    “讲师?”

    “人这一生,从这个世界上走一遭,前世来生什么的都是假大空,活好当下最重要。讲师告诉我,不要轻易就被那些人打倒。”郑竹阳原先还有些低迷颓废的精神气,在提到讲师这个人后,突然变得振奋了起来,少年眼底的那点被重新燃起的光比六月份的骄阳还要耀眼。

    “倘若人生已经够烂了,这人也够烂了,那不如让它烂得有意思点,只要能够让自己活得尽兴,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付出再多又如何?所谓的牺牲也不过是成功的必经之路。”

    “那么绑架走学生,也是你成功的必经之路,也是讲师给你指明的方向嘛?”许为溪皱了皱眉问道,他脑海中不由得想到了杨舟月的那个案子。

    杨舟月也是在人生失意时遇到的闵仲方,被人诱惑着进入圈套里,一步步走入绝地中。郑竹阳的情况更要复杂些,讲师出现在他受尽欺负的时期,带给他的影响是一朝一夕无法动摇的。

    “……”对于许为溪的问题,郑竹阳身上那股精神气立刻消减下去了一半,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继续道,“他已经没有资格了,他背叛了我们。”

    许为溪一愣,郑竹阳这话不仅没有对前个问题进行反驳,反而向他们透露出了另一个信息 内部产生了矛盾,这场绑架案中还有别的参与人员,可能也是和郑竹阳一样大的孩子。

    话已至此,许为溪基本上已经明白了郑竹阳做出这一系列行动的原因,不公正的对待,校园暴力,加上外部的蛊惑,处于悬崖上的少年,自甘堕入灰色的一面。

    所谓的付出、牺牲,出卖肉体,步步为营,明明是自己痛恨的人,却又甘愿在人面前求全。郑竹阳不相信无法庇护他的律法,也不相信警方,所以他要化身成赤乌,代替律法来制裁这些“恶人”。

    “这些人坦然过活一生,也不过是人渣!败类!他们的生存对于这个社会起不到一点作用,他们自私可笑!他们狂妄贪婪!”郑竹阳抬起拳头锤了锤自己的左胸膛,“我只是用我的方式,去执行正义,为社会清理人渣!我犯了什么错?”

    少年的声声质问冲破夏日热浪,迎面击来,闯进许为溪的脑海里,他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疑问瞬间。初学律法时,因为课题需要,许为溪查阅了不少案子信息,加上实时关注社会动态,他也接收了不少社会新闻。

    那时候的许为溪,只觉得这世界糟糕透顶。但与郑竹阳不同的是,那时候许为溪身边有老师姜继开,后来又遇到了几位阔达乐观的师哥师姐。

    “郑竹阳,律法是一道红线,人性的底线,所以在这个社会中,约束人的大多是道德标准。生活中不乏有很多人,品性不端,肆意妄为,但这并不是公权+力可以随意处置的。”冲动上头的少年是没有那么多思考的,许为溪尽量放缓了语速,用最简单的方式给郑竹阳梳理,“公权+力就好比一柄剑剑,当这把剑被使用泛滥时,便如同悬于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人人自危,这绝不会是一件好事。”

    “倘若你真的觉得律法不公,不如争取机会,进入这个领域,总好过同公权+力激烈碰撞。”

    “话说的好听,你也不过是和那群懦弱的警察一样的人。什么达摩克利斯之剑,人人自危,你根本就不明白!人是有奴性的,带上枷锁才会老实本分,就是因为没有惩罚,他们才那么嚣张,肆无忌惮!”

    郑竹阳越说越激动,他抬起手指着许为溪以及他身后的几个警员,大声斥责着。

    “我为了今天的这一步,我放弃了那么多东西,你在这里跟我谈人生,谈理想,你跟疯子讲道理?”

    “郑竹阳,你很清醒,甚至可以说,你的聪明超出了同龄的大部分人。你想用自己的方式警醒那些人,但你要知道人的偏见是始终存在的,无关身份行为。”许为溪的蓝牙里,梁亭松不时地嘱咐他一句冷静处理,许为溪的性格容易在谈话中偏向倾诉方,在做到感同身受的同时也容易让倾诉方情绪泛滥。

    谈判的场地毕竟是天台,如果郑竹阳情绪失控,会很麻烦。

    “我该说你是没经历过还是该说你也是天真,你真的明白一些与社会相悖的事情被公之于众后,后果是什么嘛?你觉得假如被公开同性性取向的人是你,被校园暴力伤害的人是你,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心安理得地站在这里和我谈论嘛?”

    “你敢试试吗?”

    然而许为溪并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郑竹阳,少年玩味儿似的盯着他,像是等待着一出好戏开场。

    耳机里,梁亭松也清楚地听到了郑竹阳的疑问,此时他还驱车跟在救护车后面护送,在将几个孩子送进手术室之前,他都是不能离开的。

    “为溪,转移到别的话题上,不要顺着他的话走。”

    许为溪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但在那一瞬间,一种奇怪的胜负欲自他心底涌了出来,这种欲望在听到梁亭松的声音后,更甚。

    在三十秒的沉默后,许为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上安置的蓝牙,“这里,是跟警方的联络器,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清楚地传到庆州市公安局所有警员的耳中。”

    梁亭松闻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这个联络器只是刑侦支队使用,且是在线使用的人才能接受信息。许为溪编的这么个谎言是想要做什么,他心里有了个大概。

    “你不相信也没关系,在场还有这两位警员,他们的身上也是有联络器的。”许为溪向前迈了一步,“郑竹阳,勇敢地承认自己的性取向,大方地展示自己所爱,并不是什么令人羞耻的事。人生来便被赋予了爱与被爱的权利,不应当为任何人所诟病。”

    “至于敢不敢尝试……”许为溪轻笑了一声,随后将手移到左胸膛的位置,“我的爱人是男性,所以我是同性恋,换而言之,我爱他,所以我的性取向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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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溪:你居然问我敢不敢,有什么是我不敢的?

    郑竹阳:我跟你打赌,你给我秀恩爱??

    松哥:……

    第82章 放空未来

    这个信息,很自然地被支队内带着联络器的人员接收到了,尽管大部分人听得一愣,但又想到许为溪的身份,只当人这话是什么应对策略。再者当下也不是什么闲聊关心的时候,所有人依然专注在眼前的事情中。

    许为溪身后的警员则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依然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梁亭松揉了揉额角,尽管已经预料到了许为溪会大方地承认,但没想到人会这么回应。这话看似是说给郑竹阳听,实则暗戳戳地闹他呢。人在办案中,锅从天上来,来就来吧,他也乐意接着。

    救护车这会儿刚到医院,将孩子们送进去后,会有警员处理接下来的事,他就可以赶去许为溪那边接应。

    许为溪揣着心思听着耳机那边的声响,然而梁亭松一句话没有说,这使得他有一丝犹疑。梁亭松让他转移话题,他偏顺着郑竹阳的话走,人应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在这短暂的停顿之后,耳机那头嘈杂中传来梁亭松的声音,“听到了,我也爱你。”

    这句回应如同高悬不落的顽石,徒然坠入湖中,在许为溪忐忑的心里激起水花,随之而来的是永不消逝的涟漪。

    许为溪松了一口气,放下手望向郑竹阳:“公之于众并不会怎样,周遭的环境对人的影响是巨大的,一如你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源自身边人、事的影响,但这不应当成为你去犯罪的理由。你只是内心不够强大,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我才不在乎!我管他们怎么看我!”郑竹阳几乎是立刻便反驳了过来,少年一甩胳膊,侧过身避开许为溪的目光。

    “郑竹阳,人生如逆旅,你的未来还很漫长,以你的聪慧和能力,会走到不错的高度。现在回头依然有机会,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万劫不复之前,谨记悬崖勒马。”

    “原来现在还不是万劫不复的时候嘛?”郑竹阳仰着头,抬手拍了拍脑门,笑道,“你口才不错,但是没讲师会说,虽然他是个叛徒,但知道我想干什么。不过有一点你说得让我很心动,未来啊,也许再也不会跟这些烂人有交集,说不定真是美好的。”

    郑竹阳将双手落回半空,估摸着现在的时间,卓然那群人应该已经被警察救走了,他在这里发泄了半天,也该结束了,再者那些人也该等不及了。

    “尽管我的愿望始终没有全部实现,但我依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郑竹阳移步到天台边,目光向下扫了一眼,看到下面安置好的大型救生垫。不用想也知道,天台下的教室里,必定有警察和消防员,随时准备上来摁住他。

    “我还有一个愿望,可能得麻烦你了。”

    “什么?”许为溪心又悬了上来,这个时候说愿望什么的,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郑竹阳将双手手腕并在一起,往前一递,“也不用我再说原因了,我不希望警方来铐我,如果可以,请你帮我带上手铐。”

    这话说得足够诚恳,加之郑竹阳脸上的表情,在卸下那层疯狂的情绪后,也不过是个寻常青春期少年的天真。

    “不要过去。”与此同时,梁亭松开口道,他已经在赶往小学的路上了,“我马上就到了。”

    无需梁亭松提醒,许为溪没有过去的打算,而在他的身后的警员则已经将手铐从腰间摘了下来。

    看到许为溪没有过来的意思,郑竹阳似是无奈地摊开手,手指一动从袖口中抽出一柄蝴蝶刀。

    捏在刀柄上的手指轻动,柄随着刀片空中旋转,郑竹阳将手中的刀柄往上一抛,随即将刀柄窝在手中,而刀刃的部分则指向了自己。

    “你看,人总是说的好听。真要你来救我这种人的时候,就只是避之不及。”郑竹阳边说边沿着天台边缘走,手里的刀抵在胸前,似是随时要扎进去。

    “郑竹阳!”看着郑竹阳正逐渐离开有救生垫的一面,许为溪连忙出声,“我答应你,我这就过来,你把刀放下!”

    一开始只考虑到人可能会跳楼,哪曾想人还带着刀,这让警员们有些措手不及,偏郑竹阳也时刻注意着天台下面的动向,救援人员也不能贸然上来。

    “再一再二不再三,我怎么相信你呢?”郑竹阳将刀向上移着,刀尖顺着胸膛一路划至喉咙处,带着十足的威胁意味。

    许为溪看向身后的警员,朝人伸出手,后者稍迟疑了一下,选择将手铐交给许为溪。

    但郑竹阳明天没有那么多耐心等他们完成这种任务的交接,他将蝴蝶刀高高举起,便要往心口扎去。

    许为溪暗道不妙,哪里还管得上什么手铐,直接便往人的方向跑过去,去夺人手里的刀。

    然而郑竹阳在人扑过来的时候,将蝴蝶刀抛至另外一只手中,腾出来的这只手则抓住许为溪的手臂,将人往自己身后一拽,手肘在人的背上重击了一下。

    待许为溪回过神来时,入目的只有郑竹阳计谋得逞的坏笑,以及一句已经被风声卷走的“去死吧你”。

    时间之短,警员们赶过来的时候,只能将放肆大笑的郑竹阳摁在地上。

    其实坠落的时间很短,根本来不及思考太多的东西,气压的变化使得许为溪的心脏猛缩一下,他仿佛听到了梁亭松的声音,但又像是风鼓在耳畔的呼声。

    转瞬。

    那并不是错觉,梁亭松已经赶到教学楼这边了,一来就看着许为溪被郑竹阳从天台上推下来。梁亭松下意识地大喊了声许为溪的名字,便拉上手刹,直接下车跑了过去。

    安置在另一边的救生垫根本来不及转移,所幸的是许为溪落下的地方是一片灌木丛,正直夏日,枝叶繁盛,起到了很好的缓冲。

    许为溪落在中心的位置,因坠落的冲击力昏迷了过去,梁亭松直接跨进了灌木丛里,但没有办法直接将人抱起。即便是有缓冲,也难保人的内部器官不受伤,这个时候的任何动作都有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其余的警员和消防员此刻也围绕过来,小心地将人转移到救援担架上,由跟随梁亭松来的医护人员们转移到救护车上,送去庆医。

    梁亭松看着被警员押着从教学楼中走出来的郑竹阳,后者挑衅地朝他挑了挑眉,等着梁亭松对他的指责。然而梁亭松什么都没有说,摆了摆手让警员把人送去拘留所,随后便开车赶回庆医。

    街道上,中学门口的家长们还没完全散去,三三两两的学生从考场中走出来,更多的学生已经在准备迎接下一场考试了。

    郑竹阳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同他一样大的同龄的学生,收敛了放肆疯狂的模样,此刻的他安静地如同一潭死水。

    许为溪描绘的那种未来很美好,家里也有等着他回去的人,但,郑竹阳不想要了。

    他阖上双眼,往后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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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临江仙 送钱穆父》苏轼)

    第83章 动向

    接到警方的电话后,许芳心搁下了手头的事情,立即赶到了庆医。彼时,许为溪刚检查完被送进病房里,而梁亭松则在病房外和医生对接情况。

    虽然有繁盛的灌木丛垫底,但毕竟是从高空坠落,撞击带来的软组织挫伤是无可避免的,万幸的是没有伤到骨头。

    “能了解你们工作的危险,但该做的防护是一个都不能少的,这次得亏是运气好。”负责检查的医生和刑侦支队打了不少次交道,和梁亭松也是老熟人了,说完情况后又补了几句,“先静养一段时间吧,有什么事直接去科室找我就行。”

    “麻烦了。”梁亭松目送人离开后,便推门进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