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得迟了,大多摊位都收摊了,他们买了些吃食便回到宅子。

    明义抱着一个饼在啃,饼皮又薄又起酥,咸香扑鼻,像是层层叠叠擀了许多遍,每一遍都要揉上一些猪油和葱椒盐,再仔细擀薄,最后才能有这样的口感。

    饼中裹了少许肉馅,剁得软烂,用特质调料腌出味来,然后整个饼下锅用猪油煎到金黄,热腾腾出锅,用油纸包好,被明义拿到手里,边哈着气边忍着烫往下吃。

    明义吃得心满意足,险些幸福得掉下眼泪来:早晨竟然就能吃到肉!还是热热的刚出锅的!还能随便吃到撑!

    从前在家里的时候,早晨他做了农活回来,灶上一般就是一碗放的有些凉的糊糊,有时是米粥,有时是野菜根。偶尔能配点干粮,但是大多数时候没有。

    他现在居然过上了天天吃肉吃到撑的生活吗!

    贺忱瞥了他一眼,看到他指尖都被烫红了,在细弱瘦小的手上分外鲜明。

    贺忱不甚在意地转回眼,心道,果然是个傻的,烫成这样还急着吃。

    贺忱进了宅子便停下脚步,淡淡嘱咐明义:吃完去书房等我。

    说完,他向右边的长廊走去,走了两步却感觉到身后仍有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正对上明义无辜看过来的眼,这少年还在他身后跟着,步子不大,看着有点乖。

    明义嘴里还塞着食物,两腮鼓囊囊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贺忱。他像是要说什么,于是急急嚼着嘴里的东西,两口咽了下去,像只小仓鼠。

    然后,他有点口齿不清地羞涩道:俺,俺不认路

    贺忱:

    也是。

    他只得回过身,领着明义往偏门走了几步,然后指了指墙边的半边亭:在那坐着等我。

    明义点点头,走过去坐下来,继续吭哧吭哧啃饼。

    虽然不太尝得出味儿,但是它闻着好香!吃起来又烫又酥,吃下去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真好呀。

    明义啃出了一脸面渣子,抬起脸,用手抹了抹。

    这一抬眼,他看见了亭子檐下的雕花。

    半边亭靠着墙,仿佛一个完整的亭子被墙从中间切开。露出来的这半边,分成三面屋檐,中间由两根柱子撑着,每一面檐下都有一幅木质镂空的雕花。

    此刻阳光正好,透过雕花投了进来。

    明义停下动作,怔怔回过头,看到雕花的影子被投在白墙上,清晰又好看。

    发现的这一瞬间,他有些兴奋地下意识伸手向一边,像是要喊谁来看这一幕。

    手伸出去,却落了个空。明义茫然地看了看自己伸出的手,不明白自己是要做什么。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丛长在亭边的竹子。

    他突然产生了某种隐约的熟悉感。他曾经来过这里吗?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拿起饼继续啃,不再考虑这件事。

    不可能的,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出村来京城,怎么可能看过这么漂亮的地方,肯定是错觉。

    与此同时,贺忱在宅子里七拐八绕,绕到了一个极偏僻的院子里。

    院子里坐了一个小老头,个子矮小,须发皆白,长寿眉几乎垂到地上,正眯着眼晒太阳。

    见贺忱进来,小老头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又阖上眼,问他:有事?

    小老头身上散发着微弱的妖气,是个寿数将尽的老妖怪。

    贺忱行云流水地走到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简单道:我又有那种感觉了。它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

    昂,你小老头又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快成年了,正常。

    顿了顿,小老头又说:唔有人味?你这不是带人回来了吗,怎么不吃了他?

    贺忱垂下眼,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茶。茶汤嫩黄清透,让他莫名想起了一种柔和的白光。

    还不到时候。

    老妖怪睁开了眼,看向他:不到时候?你再不吃了他,到成年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贺忱没答话,像是对这杯茶突然产生了莫大的兴趣,看完茶汤又开始摩挲茶杯的花纹。

    老妖怪恍然:你别是心软了下不去手吧?

    不是。贺忱很快回答。

    老妖怪嗤了一声:妖怪都是要吃人的,不吃人就不算是真正的妖怪。我当年啊,还没成年就吃了人,而且吃的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后来那更是一天一个,当零嘴吃,嘎嘣脆

    这套话贺忱从小听到大,小时候还会天真地问一句:真的每个妖一定要吃人吗?

    老妖怪就总是回答说:是啊!就是得吃,人可香了。妖怪不吃人,那不是好妖怪,很没面子的。

    而这会,贺忱抬起眼,头一次问道:人是什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