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妖怪吭哧了一会,说:就人味呗。可香了。

    贺忱喝了一口茶,随着老妖怪这句话,想起了刚刚揽住储备粮的时候,似乎隐约闻到他身上有一种清淡的竹香。但那种味道倏忽即逝,更像是他的错觉。

    不知怎的,口中清香的茶汤也突然显得有些无味了,大概是泡了太多次,已经有些淡了。贺忱把茶搁下,起身又走出了院子。

    身后传来老妖怪的话:还是赶紧吃了好,别犹豫了。

    贺忱没答话,渐渐走远了。

    走回方才那处半边亭的时候,果然看见那个储备粮还乖乖坐在原地。

    储备粮像是等得无聊,正面朝墙壁比划着什么。贺忱走近了一看,看出来他是在做手影,阳光穿透过他的手,将影子投在雪白的墙上,很是清晰。

    贺忱的脚步顿了顿。

    明义玩得正开心,他先将大拇指竖直,食指中指并着蜷起,无名指小指并着翘起来,在墙上做出了狼头的模样。然后他无名指小指微分,墙上的狼张大嘴,明义兴致勃勃地给它配音:嗷呜!

    超凶。

    玩了一会,他想起来回头看看贺忱回没回来,结果一回头,就看见一个身穿黑袍的高挑身影正立在后面。贺忱一只手拿着乌骨扇子的扇柄,扇头拢进另一只手的手心里,眼睛正看着明义,已经不知道在后面站了多久。

    明义一下子有点不好意思,忙回过身来:贺忱,你回来啦。

    贺忱没什么表示,淡淡道:走吧。

    走了一会,贺忱问他:喜欢玩手影?

    嗯!明义笑道,俺们村的孩子从小就玩这个。俺玩的可好了,小时候不用人教,就会了好多花样。

    贺忱沉默了一会,道:不要说俺。

    两人进了之前的书房,明义这次看清了门匾:如故轩。

    贺忱走到桌前,拾起墨条磨墨,对明义道:过来。

    明义乖乖走过去,贺忱道:把你会的字写一遍。

    明义眨了眨眼:好。

    他看起来乖极了,丝毫不像是会把教书先生气到说出爱谁教谁教这种话的样子。

    贺忱看着明义伸手去拿笔,心里生出几分不屑:大约是那教书先生消极怠工,找借口罢了。

    第8章

    明义伸手抓住了笔,有模有样地提笔蘸墨,然后移向桌上铺好的纸。

    贺忱看着他,心里还在想刚刚老妖怪说的话。

    要吃了他么?

    明义蘸了好满一笔墨汁,还没下笔,笔端就啪嗒滴落了一大滴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污脏。

    贺忱:

    贺忱再一抬眼,看到了明义握笔的姿势。他竟然是整只手包住笔杆,握着笔杆在下笔。

    贺忱闭了闭眼。

    简直伤眼睛。

    他伸手把笔从明义手里抽出来,搭在笔搁上,道:手伸出来。手心向上,摊平。

    明义便按照他的话伸出手。

    贺忱伸出手,又道:看着我。

    明义抬头看他。贺忱沉默一下,补充道:看着我的手。于是明义哦了一声,又低下头。

    贺忱同样将手摊平,然后扫了一眼旁边明义的手,突然顿了顿。

    这样放在一起对比,这储备粮的手竟比自己的要整整小上一圈。他似乎本来骨架就不大,又有点营养不良,手指长却细弱,只有指关节略粗,掌心指腹还长满了茧,像是做惯了粗活。

    这只手小得就像能完全被自己包在手心里似的。

    贺忱恍惚一瞬,接着回过神来,皱了皱眉。

    他继续动作,立起手,缓缓将四指蜷起,摆出握笔的姿势,将笔放在手里,示意给明义看:这样握笔。

    明义照猫画虎,有模有样地将笔握在手里。虽说看着也没多标准,但是起码是个能写字的样子了。

    贺忱没再管,收回手默然看着他。

    明义再次握笔蘸墨,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阵,落笔毫不犹豫,架势非常自信。

    再看他写在纸上的字,贺忱:

    明义写完之后,按照贺忱的样子,把笔放在笔搁上,笑眯眯乖巧道:写好啦。

    贺忱对着纸上那一堆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甚至连有几个字都分不清的东西沉默了半天。

    这是什么东西?

    明义伸出食指,认认真真在纸上点:羊,一,二,三,吃,日,月。我就想到这么多啦。

    贺忱放下纸,捏了捏眉心。

    明义担忧道:贺忱,你又头痛吗?

    明义想了想,想起上次贺忱看着很难受的时候,喊自己走近了一些,然后他好像看着就好了点。

    他向贺忱走了两步,小心翼翼道:贺忱要我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