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人面兽心,在知天门已关后,我不过暗示他你是仙身,他就集合弟子欲对你拆骨吃肉。后来更是倒打一耙,欲置你于死地。”

    “这些修者哪怕过了数百年,还是那副令人作呕的德性。”

    亦浅依旧没有理他,蘅梧转而说到:

    “这些时日对仙君喊打喊杀的愚民,明明仙君未对他们造成一丝威胁,他们却对仙君仇视,用最恶毒的话攻击仙君。”

    “仙君,难道打在身上的石子、棍棒不疼吗?可我觉得疼,我与仙君如今共用一体,那木棒打在人身上疼极了,也令人心冷极了!”

    “为了这些刁民,仙君宁可魂飞魄散,这难道就值?”

    蘅梧反复不停问着这个问题,嗓音一声比一声高。

    “你这般,和村口骂街的泼妇没什么两样。”

    终于舍得将眸子从手上移开,亦浅看向远方,像是察觉不到闻言后蘅梧的跳脚,云淡风轻地开口:

    “我只是做了我觉得对的事。”

    “对?”

    蘅梧不理解:

    “难道那些愚民能比仙君重要?哪怕被万魔血阵吞噬,他们也是活该!”

    蘅梧对凡间的一切充满了怨念。

    天门关闭后,人间修者撕破脸皮对他们出手,曾经深受他们恩德的百姓竟也恩将仇报。

    自十二个同僚陨落后,他便不对人间再有半分留情。

    “未经他人苦,不劝他人善。”

    亦浅眸光越发悠长,似是看破了时光:

    “我未曾经历你受过的苦,故无法能说服你。你又何必执着问我?”

    “仙君看得倒是透彻。”

    一声冷哼,蘅梧本来饱含怒意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他幽幽问到:

    “可仙君还能撑多久呢?”

    万魔血阵一直慢慢吞噬着亦浅的身体和魂魄,待到血阵再无一丝魔气,也就是亦浅魂断的时候。

    如今,血阵的魔气已然快要消逝了。

    *

    白九睁眼时,入目的是一副熟悉的青色帐顶。

    这帐顶自他上山学道就一直未变,身侧是宁夏大惊小怪地声音,白九将手搭在额头处,竟觉得心口酸酸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流泪。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可醒来却什么都没有记住。

    他坐起身子,轻声问:

    “山魈可捉住了?”

    大呼小叫的宁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嗓子发出一声难听的鸭叫,艰难地将头侧过看向白九:

    “师兄,你在说什么?”

    白九下床穿好了鞋,好脾气地重复问到:

    “山魈抓住了?”

    “早抓住了。”

    下意识回答了问题,但察觉到不对的宁夏换了个问题,试探性地问到:

    “这些时日的事,师兄可还记得?”

    “什么事?”

    不经意地随口问到。

    “没,没什么。”

    宁夏如锯了嘴的葫芦般艰难地不再说话。

    师兄,这是都忘了?

    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暗叹,无量天尊,这可算是什么事!

    白九起身后,发现自身灵力修为竟无端上了好几层,心境竟愈发空明澄澈,还隐约有飞升的感觉。

    但周身的变化皆不如心口带来的些许苦涩发疼让白九更为上心,他在无端惦念什么!

    *

    终南山山顶。

    白九长身而立,飒飒的风拂过白衣,仿佛随时就要乘风而去。

    他还是问到了所有他想知道的事。

    他知道了原来令他时不时心悸的人叫亦浅,还知道了那人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而她却在他们大婚的前一日杀了他的师尊和数个同门师弟,最后她被自己一剑穿心就此殒命。

    许是因为亲手杀了爱人伤心过度,他醒来时竟忘了有关亦浅的一切。

    “也许忘了才是对你俩最好的结局。”

    宁夏师弟最后如斯说到。

    大江东去,白九在山顶垂眸看着那奔腾而去的河水,心中却是说不出的空洞与茫然。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古今多少年,飞升早已成了万万修士的毕生追求。

    而飞升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可他却只觉无边的寂寥。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于一粟。

    众生渺小,人生短暂,欢愉一瞬又似永恒。

    如今他在这里,而她又在何处?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哪怕过往如云烟皆不见,可为何他的心还会发痛?

    他从清晨站到了午夜,硕大的明月挂在天际,仿佛伸手就能触手可得。

    他缓缓伸出手仿佛是要鞠一捧月光,没有温度的月光却透过手指的间隙洒落。

    白九慢慢收回了手。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得之我命,失之亦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