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如果真要算的话,还有鲍管那两句“余善那王八犊子说了,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时!”“守住番禹城,若城不破,战后每人赏……(此处省略种种)”也起到了不少作用。

    有了这些,双方的这场战斗格外血腥残忍,不死不休。

    未时的时候,窦非和公孙策从驿馆出来,走上城头,不过两人依旧没有上阵杀敌,而是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负者手,静静看着眼前两军搏杀,状若监军。

    从窦非和公孙策站立的位置来看,可以清晰的看到城头上不停往城下放箭、扔夜叉擂、甩飞钩、推撞车、用叉竿等等的军士,这些军士往来奔驰,显得很是有序,即便不时有人在城墙外弓箭手的反击下中箭,或者死于非命,或者折断箭杆继续战斗。那条原本干净的城墙走廊此时早已经完全被染得腥红,像是铺上了一条红色地毯,间或有将士被抬下、扶下城墙,众人的头顶,箭矢横飞,不时撞进人群,又是一批人哀嚎着倒地。而活着的人,起身握紧一两丈长的拐刃枪、拐突枪、抓枪继续投身战斗,向攀城的闽越军士招呼,浑然不顾一身的鲜血。

    有些时候,有的城墙被闽越军士攀上城头,便有各队正校尉领着一群军士,举着长刀冲过去,一通近身搏杀。很多军士被鲜血染红了脸、眯了眼睛,却不曾后退半步;很多军士肠子一半掉在地上,一半还在肚子里,而手中刀还在不停挥舞,意图斩下敌人的头颅。在一小场战斗胜利之后,守城军士们去跟即将攀上城头的闽越军士拼命,而队正校尉们往往会大喊“木女墙”,随后就有临时堵住破损女墙的木质女墙被推上来。

    “窦兄,我想上城助那些军士杀敌!”在原地静立了半响,公孙策喉咙有些发干的对窦非说道,他那双盯着城墙走廊上搏杀军士的眸子里,仿佛有烈焰在跳跃。

    “上阵者,无人敢担保你性命无虞。况且你一人上城,又能帮得了多少忙?”窦非将视线移动到公孙策脸上,语气平静的问道,然而话中却没有太多阻拦的意思。或许,他并不是想阻拦。

    公孙策摇了摇头,神色很坚定,他道:“我上城墙不是为了帮上多大的忙,我也知道以我一个人之力比起你那些功用甚大的器械来说显得微不足道,但是我觉得我必须上城头去搏杀,不为胜败,为的……”公孙策伸出手指向那些在城头上浴血拼杀的军士,“是尊重这些为保卫家园拼杀忘死的军士!”

    为的是尊重。公孙策如是说道。

    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窦非看着公孙策,注意到了他因为握紧刀柄而显得有些颤抖的右手。“保重!”窦非说道。

    在窦非说出“保重”这两个字的时候,公孙策向他笑了笑,已经跃了出去。

    窦非仍旧静立原地,看着眼前这场战斗,看着拔刀杀入敌群的公孙策。

    良久,他道:“静观沙场将士征战,非是我对众军士舍命之举无动于衷,若不是我手无缚鸡之力,岂容你一人在战场上潇洒杀敌?”

    又半响,窦非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天,喃喃道:“秦兄,若不是你将这个担子压在我身上,我又岂会让公孙策一人去拼命?”

    “谁没有热血沸腾、不顾一切只求一次豪情壮志的时候?”

    ……

    ……

    未时两刻,闽越大军营地,两骑携军报飞奔而来,直面余善。

    未时三刻,闽越大军军阵后方响起大军撤退的号角。

    闽越大军撤退之后,后退五十里扎营。翌日,余善下令班师。

    番禹城攻守战,最终以番禹城守军的胜利而结束。

    在鲍管好奇的问起窦非,余善为何突然撤退的时候,窦非只是淡然笑了笑,回答道:“因为,汉军援军已经到了。”

    鲍管愣住,一时不明所以。

    窦非没有直接告诉他,汉军援军非是多少军队,而是一份自章治城被送往余善手中的战报。

    ※※※

    注:“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语出自苏轼《晁错论》,这里借用一下。

    第二百八十三章 笑看天下与诸侯

    余善鸣金收兵,番禹城头立即一片欢腾,南越王鲍管更是大笑不止,当然还有对余善的大声耻笑,现在他是胜利者,他有权利去嘲笑失败者。持续了十几日的战乱终于结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活下来的将士们面面相觑,有人击掌相庆,有人相拥而哭,整个城头,并没有因为闽越大军的退却而立马安静下来。

    公孙策身在人群中,看着周围欢腾的将士,也咧嘴笑了笑,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撩起战袍衣角将沾满鲜血的长刀擦了擦,将长刀归入刀鞘后,他从人群中安静的沿着鲜红的走廊,走下城墙。

    窦非等公孙策下了城墙,两人相视一笑,云淡风轻,不复多言,联袂朝驿馆走去。

    当南越王鲍管终于领着一大帮朝臣、王孙贵胄来到驿馆向窦非这位临时军师道谢时,却看到窦非和公孙策正牵着两匹马从驿馆中走出来,两人一身便服,背后还都挂了一个包裹。

    “军师,公孙将军,你俩这是何意?”鲍管等人看到两人这番模样,都是一阵惊愕,极为不解。

    “闽越大军已退,我等的使命也完成了,这便要告辞了。”窦非和公孙策笑着向众人抱了抱拳,一脸轻松释然地说道。

    “告辞?”鲍管大惊,忙上前拉住窦非,急道:“两位刚助本王击退闽越大军,本王还未来得及相谢,两位怎可就此离去?万请逗留几日,让本王和南越百姓好生谢过两位,以尽地主之谊!”

    “对啊,军师和将军怎可就这么走了?”

    “留下吧!”

    “我等还未曾好好感谢两位的大恩,两位必不能就这么走了!”

    “是啊,两位就多留两日吧!”

    鲍管身后,不少同来的贵族和军民百姓都说道,一时间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将窦非和公孙策围在中间,生怕他们溜了。

    “诸位!”窦非向众人行了一礼,洒然道:“某之所以和公孙兄入番禹城,只是为了同各位一起守城共拒闽越大军,别无他想。这几日与诸位并肩作战,期间种种某不敢忘怀。只是如今战事已毕,我等再留在此处已无意义,还请诸位让我等回去。”

    “军师,本王知道你二人非是等闲之辈,所以也没想过强留,只求两位暂留两日,让我等以表谢意。两位何必走的如此急?”鲍管拉着窦非的手不肯松开,言辞恳切之间已经隐隐有了责怪的意思。

    “南越王,此番得你厚待,某已是极为感佩了。”窦非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那眸子中的暖意并没有掩饰,只是他的话也很是坚决,“不瞒南越王,某和公孙兄之所以如此急切想要离去,乃是会稽郡还有事情等着我等回去,非是不近人情,还望南越王谅解。诸位的好意某在此谢过了。”

    众人几番劝说,窦非以还有正事亟待处理为由,始终不肯多做停留,好大一会儿,南越王等人最终只得“愤愤不平”放窦非和公孙策离去。番禹城中的官吏、军民,同南越王一道,一直将窦非和公孙策相送出城十里,才在窦非的劝说下停住脚步。众人恋恋不舍作别,也不知多少人感佩窦非公孙策的再造之恩,暗地里摸了眼泪。

    夕阳之下,窦非和公孙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寂静的官道上两人越走越远,一路前行不曾回头,唯有点点马蹄声哒哒作响,别有几分仗剑走天涯一般的侠士风采。

    “父王,军师和公孙将军,就这么走了?”鲍管的大公子鲍伢到现在还有点不可置信。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注)”鲍管叹息一声,眼神始终不曾离开窦非和公孙策远去的方向,“古之侠客名士,便是如此啊!”

    “名士?”鲍伢呢喃了一声,看向官道尽头的眼神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