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余微微一笑,慢条斯理的接着说:“二位,共尉也同样不会满足于占领关中,安安稳稳的做个西楚王……”

    “那当然,他现在是西帝了嘛!”臧衍不以为然的笑道。

    “不然。东帝、西帝这种让人笑话的东西,只是项羽这种不读书的人提出来的,而共尉不过是迎合他罢了,他不作任何阻拦的就应下,只是向项羽表示他的服从,让项羽更安心的征伐。而他,也正好养精蓄锐,伺机而动。”陈余越说越激动,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二位再想想,共尉是不会算帐的人吗?关中和关东,哪个是适合称雄天下的地方?”

    “关中!”田荣和臧衍不约而同的应道。

    “对,是关中。”陈余大声说道:“可是我听说,共尉在巨鹿大战未见分晓的时候,就向当时生死未卜的项羽求得了关中。”

    “不会吧。”田荣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当时项羽自己能不能保住命都在两可之间,他要向项羽求关中?他难道能占卜,知道项羽可以大败王离?”

    陈余摇摇头:“善易者不卜。且不论共尉是不是能预知项羽会战胜王离。反正当时的情况,如果项羽战败,天下又将重新归秦,项羽这个许诺能不能兑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项羽急需他的帮助,当然要什么有什么,更何况是还在秦手中的关中?人对于已经是自己的东西,当然会很看重,但是对于还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往往会特别大方。共尉抓住这个时机,向项羽讨得了关中。而等到真拿下关中之后,项羽虽然后悔,以至于有鸿门之宴,却限于自己的承诺,和共尉的坚持,他已经无法夺回关中了。”

    “天下形势未明之前,共尉就抢先下手,占有了一个莫大的先机。”陈余下了一个结论,然后端起了共杯,目光从茶杯上方掠过,扫视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的田荣和臧衍。过了好一会,等田荣和臧衍看向他,眼中露出更加迫切的目光时,他才又接着说。

    “灭秦以来,至于不过三年整。关中一日千里,恢复速度惊人,共尉北击匈奴,南击百越,奄然当年嬴政的狂妄。相比之下,项羽两次击齐,却毫无进展。这里面当然有齐国君臣上下一心,共抗强敌的原因,但是有些因素,也不得不加以重视。大王,你想必知道,项羽初次击齐时,彭越给他造成的麻烦吧?”

    田荣点了点头,脸色有些黯然。当初要不是彭越多次截了项羽的粮道,恐怕齐国当时就亡国了。这次项羽几个月就击破了齐国一半的国土,不得不说,跟彭越离开了巨野泽,项羽没有后顾之忧有莫大的关系。

    “大梁之会,项羽用撤回项佗为条件,换取共尉召回彭越,可见彭越的存在对于项羽的影响有多大。但是共尉会这么痛快的挖掉项羽肉里的这根刺?让项羽轻轻松松的拿下齐国,回头再跟他决一死战?”

    “那……”田荣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是又不是特别明白。

    “这么说,他卖给我们武器,就是为了让我们有实力和项羽抗衡?”臧衍放下茶杯,沉声说道。

    “正是。”陈余一拍案几,大声说道:“他本来是想以共抗匈奴为名,吞并我代燕,然后再蚕食燕赵,再以我燕赵齐代之民,与项羽一争天下。可是我们岂能听他摆布?他此计落空,便转而以资助我等的方式,和项羽作战。我们拖住项羽一天,他就会多一天的准备时间。”

    田荣恍然大悟:“这么说,就算是我们不给钱,他也不得不卖给我们了?”

    “正是如此。”陈余露出了笑容,重重的点点头。“他也许会涨价,也许会推说来不及供应,可是只要我们说,现在没有那些军械,我们就只能向项羽投降了,那么他就会乖乖的将我们要的军械送上门来。哪怕,我们一个钱也不给。”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仰天大笑。

    听了陈余的分析,田荣和臧衍放了心。晚上,他们心情舒畅的喝了一顿酒,安安稳稳的去睡了。陈余却没有立刻睡,他卧在大帐之中,听着外面阵阵松涛,心情有些不自在。他读过书,虽然对道德的过分注重让他看起来有些迂腐,可是他对历史上的事情了解要比田荣和臧衍更清楚。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最后能得天下的,十有八九就是那个西楚王共尉,他那些离经叛道的行为,虽然很不合陈余的味口,可是陈余不得不说,正是这些离经叛道的行为,才能让他在短短的三年内牢牢的把握了关中,并且恢复了秦初吞天下时的气势。如果不是因为他那个不封王的决定,陈余愿意在云中的时候就愿意拜在共尉的面前,奉他为主,跟着他征战天下,建功立业。他之所以要鼓动臧荼拒绝共尉,现在又挟带了齐国,说白了,不过是想和共尉谈条件,为自己争取更好的待遇。

    可是,这样做符合圣人的教诲吗?夜深人静的时候,陈余常常会这样问自己。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故意给共尉统一天下制造麻烦,让更多无辜的百姓死于战争,这样应该吗?

    唉,我这样做也不能说只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我是为了让共尉明白,郡县制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只有封建制才是更好的方案。周朝封建,有天下八百年,秦行郡县制,不过十五年就崩溃了。共尉受了那些人的蛊惑,实行郡县制,就算他统一了天下,又能太平多久呢?我这也是为天下的长治久安考虑啊。

    陈余辗转反侧,夜深难眠,直到天色将明,他才勉强睡着了,不期然之间,那片落日下的云海闯入了他的梦境,只是那片云海红得有些刺眼,红得有些让人心重,似乎那些云都被血染透了一般,渗出浓重的血腥味。

    与此同时,项羽驻马谷成山,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盟军大营,脸上露出轻蔑的微笑。在他的身后,八千身穿重铠、手持铁矛的子弟兵倚马而立,杀气腾腾。

    第二章 四海归一 第十节 项羽袭营

    临淄战败,东楚军士气大挫,即墨的攻防战随即出现了项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齐军士气如虹,以一当十,而东楚军则萎靡不振,开始的骁勇消失得无影无踪,人还在战场上,只是已经被人抽去了灵魂,除了项羽本人之外,没有人再相信他们能攻下即墨。

    项羽无奈之下,只得把大军撤回琅琊休整,同时派人向咸阳派出使者,要求购买西楚的军械。就在大家都以为项羽在新式军械到达之前不会再攻打齐国的时候,项羽突然作出了决定,带着八千江东子弟兵,向南绕了一个大圈,绕过巨野泽,避开正在攻打薛郡的联军耳目,出现在联军的西侧谷城山。除了在亢父接受桓楚送来的给养时停了两个时辰之外,八千骑兵人不解甲,马不卸鞍,长途奔袭近三千里,就是为了给联军以致命一击。

    看着远处安静的联军大营,项羽知道,联军对他的到来一无所知,而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半个时辰,饮水,吃干粮,歇马,准备作战。”

    项羽以他一贯的简洁明暸下达了命令。

    “喏。”季布、郑昌躬身应诺,转身而去。

    八千子弟兵纷纷解开背囊,取出最后一点干粮,在旁边的小溪里取了水,就着清凉的溪水大口大口的吃着饭。他们都知道,吃了这顿饭之后,就是一场恶战,如果能战胜,他们将在联军的大营里吃下一顿,如果不能战胜,他们就没有下一顿了。

    项羽给他们准备的干粮很特别,这是按照西楚标准的骑兵干粮制作方式做的,两层面之间夹着一大块肉,不过西楚大部分是牛羊肉,而东楚没有那么多的牛羊,其中夹着不少猪肉,吃起来不如牛羊肉筋道。不过对于普通士卒来说,能吃上猪肉已经不错了,毕竟现在大王还没有统一天下,和西楚王那个老财不能比。

    项羽一边嚼着和普通士卒一样的干粮,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季心、郑昌、桓楚、项庄等人围在他的身边听他讲解。他们听得很认真,生怕漏过了细枝末节,影响了作战的效果。他们都知道这次作战的意义,打赢了,他们都是功臣,打输了……不,没有打输了,打输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郑昌、项庄,你们跟着桓楚,从北面冲下去,目标是齐军的大营,其余的人跟着我从南面冲下去,目标是燕代的大营。不要恋战,务必尽快击破中军。齐军以田荣为中心,燕代联军以陈余为中心,将这两个人干掉,这场仗我们就算打赢了。”

    项羽扔到手里的树枝,将最后一口饼塞到嘴里,灌了一口水,草草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两只重瞳扫视了一眼诸将,诸将拱手,轰然应喏。

    “各回本队,准备出发。”项羽伸出手,依次在每个人的肩上拍了拍,最后临到项庄时,他见项庄的冠缨有些歪,便抬手给项庄整理了一下,又重重的一拍项庄的肩:“记住,君子可以战死,但是不能乱缨,这是先贤子路用生命做出的表率。”

    项庄挺直了身子,右手猛击胸甲:“喏。”

    “好了,去准备吧。”项羽骈起两指,回身剑指远处的联军大军,眯起了眼睛,声音很轻,却透着无比的信心:

    “灭此朝食!”

    齐将田既睡得很迟,这些天战事顺利,已经提前完成了预期的作战任务,再往下打,那可就要进入项羽的地盘了。田既看得出来,田荣、陈余等人并没有这个打算,他们只是想收回齐国的土地,还没有狂妄到要和项羽拼到底的决心。所以这几天除了零星的战事,大军已经基本停止了前进,他们在谷城山已经休息了三天了,而几个大王前往泰山观光,更让田既肯定了心里的想法。

    田既也很放心,斥候们送来的情报说,项羽本人在琅琊,东楚军中的第二号人物桓楚在彭城,薛郡没有主力,要不是他们自己心存疑虑,说不定现在已经快接近彭城了。当然了,真要接近彭城,那肯定要和项羽恶战了,这是他们一直尽量避免的事情。

    有了时间,田既也没有闲着。他觉得齐国以后很有可能会和西楚一战,所以对西楚的事情比较关心。他知道臧衍在西楚游历过大半年,还曾经亲身经历过西楚把匈奴人赶出河南地的战役,对西楚的情况比较了解,所以他有意无意的和臧衍多接近。从臧衍那里,他不仅听到了几次战役的情况,还对西楚的军制和军械有了比较具体的了解,出于职业军人的敏感,他还对西楚看似一些并不起眼的小变革十分欣赏,因为在他看来,战争是一个很实际的事情,细节的变化很能反应事情的本质。

    每次和臧衍闲谈之后,他都会把谈到的事情详详细细的记下来,以后不断的阅读,再不断的加上自己的感悟。当然了,这其中也有对自己那两个同宗的一丝羡慕。田壮现在是西楚九卿之一的卫尉,田伦现在是西楚的郎将,虽然不及田壮的位高权重,却是共尉身边的亲信,见官长三分。而自己虽然是齐国的大将,可是他知道,以田荣那个性格,以齐国目前的情况,最后不是被东楚灭了,就是被西楚灭了,只是迟早的问题。

    就是忧愁这些,所以田既昨天睡得有些迟了。好在这些天无战事,几个大王又不在营中,倒也没人来烦他。田既其实已经醒了,但是他卧在行军榻上,双手抱在脑后,头有些昏沉沉的,还不是太清楚。外面士卒说话的声音飘忽忽的,似近又似远,听起来不是很真切。

    “哗——”

    “敌袭!敌袭!”

    “项羽!项羽来了!”

    田既恼了,项羽还在琅琊呢,怎么会出现在谷城山。这是哪来的士卒,又在胡说八道,乱开玩笑了,他一跃而起,大声叫道:“来人!把那胡言乱语的竖子抓起来,以军法处置。”

    “将军——”一个亲卫猛冲了过来,差点撞在田既的身上。他瞪着两只大眼,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手指指南面,又指指北面,结结巴巴的说道:“项……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