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多少?”

    “翻一番。”

    “大王,这是不是有点过了?”黑心如陆贾都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十万一口剑,二十万一副甲已经是陆贾所能开出的天价了,共尉居然脸不红、心不跳的就翻了一番。

    “过什么过?这是买卖。买卖就会有变动,我现在是卖方市场,我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共尉不以为然,摆摆手说道:“你就这么告诉他们,他们愿意,我们就先卖给他们一点,还不能全额供应,齐国两万套,东楚那边……也给两万套。价格吗,东楚那边便宜五万钱一套。”共尉拍了拍脑门,又对陆贾说道:“你对东楚的人说,让他回去告诉东楚王,如果他愿意把南郡送给我,我可以白送他一万套。”

    第二章 四海归一 第九节 江山如血

    六月,泰山。齐王田荣、代王陈余、燕太子臧衍谈笑风生。

    临淄城下大败东楚军,临阵斩杀龙且之后,联军趁胜追击,一举夺回济北郡,把东楚的势力重新赶回薛郡,恢复了战前的分界线。田荣十分高兴,亲自陪着劳苦功高的陈余和臧衍登泰山避暑。

    泰山被称为岱宗,在中原的礼仪文化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又是儒家的发源地,对于陈余来说,游泰山有着很重要的意义。一路上,他观瞻了孔子登临处,又参加了历代天子封禅的祭台,然后在田荣的引领下,到五大夫松下稍息。

    五大夫松是一棵大松树,枝叶繁茂,树下浓荫如夜,清凉逼人。刚刚出了一身汗的田荣一到树荫下,顿时大呼痛快,臧衍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也连声笑道:“果然是清凉逼人。”

    陈余却站在树荫外没动,皱着眉头看了看这棵松树,脸色有些不善。田荣一见他没有跟进来,还站在外面晒太阳,大声笑道:“大王,难道你已经到了入火不侵的真人之境了吗?”

    “大王休得取笑。”陈余有些不悦的说道:“余是修习圣人学问的,从来不屑什么真人、至人之类的虚妄之说。余之所以不入此树纳凉,是因为此树取身不正,君子不居也。”说着,快步走到旁边的一棵松树下,端身正坐。

    臧衍和田荣诧异的互相看了一眼,一起走出了五大夫松下,来到陈余身边站定,这棵树比起五大夫松小多了,正午强烈的阳光从树枝中透过来,让人觉得还是有些刺眼。不过,比起刚才陈余的话来,这点阳光的刺眼并不重要。

    “大王,这是何道理?”臧衍莫名其妙的问道。

    “太子不会不知道这棵松树何以名为五大夫松吧?”陈余抬起头,翻着眼皮看了臧衍一眼。臧衍摇了摇头,他还真是不太清楚。田荣却明白了:“大王是因为这棵树为嬴政遮雨,又接受了嬴政的封赐吗?”

    据说始皇帝在封泰山的时候,忽然天降暴雨,始皇帝一行就是歇在这棵树下,才躲过了淋成落汤鸡的晦气,始皇帝为了感谢这棵树,就封它为五大夫——秦二十等爵中的第九爵,比普通百姓所能享有的八等爵还要高出一等——表示有功必赏之意。

    臧衍听了田荣的讲述,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大王就是为了这个?这只是一棵树,谁来它就为谁挡雨,又不是专为嬴政那个暴君如此。再者,嬴政封它为五大夫,它又能有什么办法?大王何必为此而深恶痛绝?大王,此树不足以遮荫,我们还是到那棵树下去吧,那里才叫个凉快。”

    陈余摇摇头:“圣人不饮盗泉之水,恶其名也。余虽不敢望圣人万一,却也不愿为贪一刻阴凉居于是树之下。”他顿了片刻,又慨然叹道:“不得已而为之,天下多少恶事,借此名义而行啊。圣人说,必也正名,正是为此。”

    对他的话不以为然的臧衍正准备去那棵树下纳凉,听他说这句话,脚步不由的滞住了。虽然他觉得陈余太迂腐了,可是如果自己还去,岂不是就成了他口中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恶人。

    这儒家的人果然多事,臧衍看了看那抹浓荫,忽然有些厌烦。田荣看在眼里,哈哈一笑:“二位,何必为了这些事而烦心呢。其实呢,这棵树也不错,我们略作休息,还要再往上走。岂不知无限风光在险峰吗?越往上走,风光越是绝美。我们在山顶休息一夜,明日再观日出。届时云海浩瀚,气象万千,那才叫赏心悦目呢。”

    陈余也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番话有些煞风景,见田荣这么说,也笑道:“看来还是大王眼界宽啊。圣人云,登泰山而小天下,信有斯言。”

    田荣哈哈大笑,连连谦虚:“大王说笑了,荣哪里是什么眼界宽啊。只是那时宗室沦丧,社稷败坏,心中苦闷无依。只得与从兄等人偷暇登山,以抒胸怀。只求登高一望,心中闷气略消而已,哪里谈得上小天下这样的豪情壮志啊。”田荣说着,想起当初和田儋一起起兵时的情景,现在田儋已经死了,田儋的儿子田市也被自己亲手杀了,不免有些神伤,笑容也有些勉强。

    陈余暗自一笑,没有再接他的话茬,起身向上攀登:“诸位,我们来比试一番脚力吧。”

    田荣和臧衍连忙跟上,一应侍从也忙不迭的扛着各种物件,气喘吁吁的向上爬。包括陈余的属从在内,都有些嫌陈余多事,如果不是那么固执,到那棵五大夫松下休息片刻,喝口水,缓缓精神,岂不是胜过这样汗淋淋的爬山?

    一路无话,攀到山顶,已是日落时分。夕阳西下,火红的落日映红了半边天,云海似燃烧起来了一般,又如血一般的汪洋肆意,映得几个人已经通红的脸更红得似火。

    看着波涛万里、变幻万千的云海,陈余胸中的郁闷顿消,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伸开双臂,似乎要拥抱这无边无际的云层,脱口而出:“噫!登泰山而揽浮云兮,慕圣人而循行。思千古之悠悠兮,悲天下之未平……”

    臧衍本想讽刺他两句,可是看着眼前的美景,他也没了那心情。只是静静的看着脚下翻滚的云彩,恍惚有飘飘欲仙之感。他也想象陈余一样唱两句,可惜又怕言辞粗陋,被陈余这个名士笑话,只得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山风强劲,将众人身上的汗一会儿就吹得无影无踪。田荣看着站在崖边的陈余,心里有些紧张。现在三国联盟,陈余就是主心骨,万一他掉下去了,那怎么对付项羽。

    “大王,小心一些。”

    陈余看了看脚下,哈哈大笑:“多谢大王担心,余虽然年近四十,可还站得稳。”

    “哈哈哈……”田荣也放声大笑:“大王站得稳,我等才安心啊,要不然哪能在东楚西楚这一狼一虎之间苟活?太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说着,他冲着臧衍使了个眼色。

    臧衍一愣,随即也明白了田荣的意思。现在盟军要靠陈余指挥,不能不对他容忍一二。便接上去奉承道:“大王说得对。要不是代王的指挥,大败东楚,斩杀了龙且,我等如何能这么安稳的站在这里吹风。”

    陈余心满意足。三国之中,他的实力是最弱的,可是凭着他的聪明才智,他却成了最关键的人物,这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以前他一直跟在张耳后面做事,有什么好名声,首先都要归张耳,就连他自己都是这么觉得的。拥立武臣,拥立赵歇,他一直都居在次位。和张耳闹崩了,他时常有些后悔,可是现在忽然发现,自己离开了张耳,并没有失去什么,反而得到了极大的发展空间,他一下子成了万众瞩目的英雄。他是代王,是赵国的大将军,赵国、代国的子民,都把他当成国之栋梁。而现在,他带领着三国联军,力抗东楚霸王项羽的三十万大军,并且一战击杀了项羽的大将龙且,立下了赫赫战功。

    相比于儒家学术精湛,却没有做成什么实事的张耳,陈余觉得,只有自己这样,那才叫文质彬彬,立德、立功两不误。立言呢?踌躇满志的陈余忽然想起了从咸阳传来的那些小册子,热乎乎的心忽然一凉,自己能立什么言?立什么样的言能超过西楚街头传看的那些小册子?论儒家学说,自己连孔鲋、伏胜那些人的小指头都够不上,恐怕就连伏胜的那个小女儿伏婉莹都不如,说兵法,自己又怎么是李左车、韩信那样的人的敌手?论实用技术,唉,还是不提了,自己根本就连工学院的普通学子都不如,那个什么光的折射原理,到现在他还没搞明白呢。

    田荣和臧衍看着脸色原本开心得象开了花,忽然之间却又变得阴晴不定的陈余,都有些搞不明白,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他们互相看了看,张了张嘴巴,都不知道如何劝说。

    陈余出了一会神,见二人脸色惊异,不免有些尴尬。他掩饰道:“二位,我们只是小胜,还不足以安睡。东楚、西楚势大,我们周旋其中,虽有小胜,但略有差池,却有覆灭之祸。龙且,不过是一匹夫尔,何足道哉?”

    田荣和臧衍闻听,也黯然的点了点头。他们当然知道项羽实力强劲,又有从敖仓取来的粮食做后盾,临淄城下这点损失他还顶得住。再加上在咸阳分赃时,他得的份子本来就是最大的,经此一败,他恐怕会不惜代价的向西楚购买武器,到时候已方不论是兵力还是论武器,可就都没有优势了。

    “不知道到咸阳买军械的事情是否顺利。”田荣有些情绪低落的自言自语。他和共尉的交情本来就不好,现在又和项羽开打,也不知道共尉愿不愿把武器卖给他。

    “大王放心,一定会顺利的。”陈余安慰田荣道。

    “也不一定。”臧衍摇摇头,捻着腮下了几根特别长的胡须,皱着眉头说道:“咸阳的生产能力我大致有点数,他们最近又在大规模的扩军。东柱国韩信一下子扩军到十万,新征召的七万人到现在还没有换装完毕。张良在巴蜀听说又在扩军,如果也扩到十万的话,又是一笔大数目。我们现在又向他提出五万人的装备。项羽听了那么大的亏,估计也不会坐视,应该也会向西楚提出购买要求。就算项羽也要这么多吧,那又是十万人。这么多的需求,咸阳一定会应付不过来的。我担心,西楚要么会拒绝我们的要求,要么,会加价。”

    田荣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本来已经觉得那个价格太离谱了,一两万人的装备就够他全国一年的赋税了,再加价,那岂不是更肉疼。

    陈余笑了,他摆摆手,示意田荣和臧衍一起到侍从们刚建好的大帐里。田臧二人见他胸有成竹,也十分好奇,连忙跟了进去。

    “二位,你们只知道西楚贪财,却不知道,西楚的目的,不仅仅在财。”陈余一面喝着茶,这也是从西楚咸阳传来的,一枚茶包一金,同样是暴利品。当然对于他们三个来说,这个还是消费得起的。特别是陈余,他特别喜欢那种苦涩后面的淡淡茶香,他觉得,这滋味无形之中符合了夫子所说的道。“西楚向我们出售武器,一方面是要搜刮钱财,另一方面,却是为了让我们制衡东楚,给西楚留出更多的准备时间。”

    田荣和臧衍不解,目不转睛的看着陈余,和好学的蒙童看着学问渊博的先生一样,目光中充满了崇仰和敬畏。陈余很享受这种感觉,他特意的品了品茶,让这种感觉保留得更久一些。

    “项羽占据楚、梁九郡,是我山东最好的膏腴之地,他又岂会甘心做一个霸王,或者是……”陈余忽然想起他们都称帝了,不由得宛尔一笑:“是现在这个不伦不类的东帝?不,不,他要做的是天下共主,是天子,是皇帝!他抛弃了曾经帮助过他,又由他亲自封立的殷王、河南王,舍弃了名正言顺的韩王,还壮士断腕,让出了南阳,为什么?不就是要稳住共尉,让他有时间来吞灭我们几国吗?等他吞灭了我们,他就占据了天下之半,足以和共尉一战。”

    田荣连连点头,这个道理比较浅显示,他能想得到。

    “可是共尉也不傻,或者说,他更阴险。”陈余呷了一口茶,示意田荣和臧衍道:“二位喝茶啊,茶要趁热喝,凉了,却没那份意境了。”

    臧衍一笑,心道老子在咸阳喝茶喝得比你多多了,而且全是宫中喝的上等货,哪像你这种街头卖的大路货,也没你这份矫情。不过脸上他却还是笑盈盈的说道:“代王名然是名士风范,一下子就抓住了茶道的个中诀窍,哪像我们这些粗人,只知道牛饮。”

    田荣也跟着呷了一小口茶,他还不太习惯这种苦涩的东西。“大王请继续说,寡人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