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枪匹马深入敌处,按照事先侦查好的位置,一把火烧了粮营。勒马回走时,不巧对上了完颜和泽。

    “还记得我吗,世子殿下?”

    “哼,废话少说。”诸葛犀扬了扬下巴,一杆银枪直指完颜和泽心窝。

    完颜和泽抖出钢刀,发力一喊,举刀便砍。

    诸葛犀提枪来迎,短兵相接,震得他虎口一麻,险些握不住长枪。

    二人又战了三十回合,仍未分出胜负。

    诸葛犀无意恋战,可完颜和泽宛若附骨之疽般缠将上来,令他脱身不得。

    有诈?诸葛犀冷汗直冒。

    完颜和泽杀得性起,索性扔了刀,竟一把将枪抓住!

    二人在马上你拉我拽,用力争抢。

    忽然,完颜和泽停下了。“小世子,看看你身后。”

    诸葛犀回头,只见他们扎营的地方,此时也是火海一片。

    “走罢,今日是我输了。”完颜和泽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松开了抓着枪的手,“下一次,中原就会是我的囊中之物。”说罢,拍马离去。

    诸葛犀顾不上他,勒马回营。

    原来是完颜和泽见势不妙,竟是百步穿杨,几支火箭掠入营中,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而后拖住诸葛犀,直至火势失控,逼其退兵。

    姜广成大怒,罚了诸葛犀三十军棍才罢。

    诸葛犀趴在床上闭目养神。

    “打狠了?”姜广成撩开帐帘走入,诸葛犀一掀开眼皮,就看到他关切的眼神。

    诸葛犀微愠:“总体而言我们打了胜仗。”言下之意你不该罚我。

    “这本来就是你的失误,你应该想到这一点。”

    “不,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你可是神机军师。”

    诸葛犀一下就放软了身子。这四个字,别人说得,偏他姜广成说不得。一说,就变味了。

    姜广成抚上他的发顶:“明日阵前出战,你可愿将功补过?”

    “你为什么总是苛责于我?”诸葛犀忽然出言。

    姜广成一愣:“我没有。”

    “你是觉得我碍着你了吗?”诸葛犀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不,怎么会。我这个位置也没什么稀罕的,你若是想要,圣上早就给你了。”

    诸葛犀冷笑一声:“也是。”再不听他鬼话,转过头不再出声。

    姜广成沉默地给他上完了药。

    次日,两军布成阵势。诸葛犀请战,令徐信鸿为左翼,王质为右翼,陈都尉押中军。

    他纵马来到阵前,高叫:“完颜孙子!出来与你爷爷一战!”

    话音刚落,完颜和泽拍马舞刀出阵。

    双方大战,你来我往间,不料异变陡起。

    诸葛犀胯下黑马突然发狂,把他整个掀翻在地,猝不及防,后肩被完颜和泽划拉了一道大口子,霎时鲜血直流。

    众人大骇。

    姜广成本在山头上观战,见势不妙,纵马奔向诸葛犀。

    敌军怎放过这个时机,哄然而上,诸葛犀遂淹没在敌军里。

    姜广成杀红了眼,冲入敌中,把满身是血的诸葛犀拉上马,在双方混战间奋力冲杀,单人独马突出重围。

    姜广成带兵急退,不料后面完颜和泽的弟弟完颜承亮引兵从小路杀到。他四下无路,只得勒兵上山据守。

    后面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

    第09章

    姜广成且战且退,连丢二城。在一次对阵中被完颜和泽砍落下马,重伤。

    诸葛犀重伤,昏迷不醒。

    朝廷震怒,连夜召回姜广成、诸葛犀。

    姜广成失守城池,理应斩首,念过去为朝廷鞠躬尽瘁、战功赫赫,削职为民。

    诸葛犀一意孤行,贻误军机,罢官处置,不再起用。

    蛮族南犯危机之际,诸葛犀庶出的大哥诸葛诞请命挂帅,将完颜和泽大军赶至长城以外五十里,并重新修订契约,双方约定永不互犯;开通边贸,友好互市。

    随后诸葛诞班师回朝,封辅国大将军。

    不久,诸葛犀失手致庶弟身死,诸葛宏毅怒奏皇帝废其世子之位,祭拜祖庙,抬诸葛诞生母份位,世子以诸葛诞代之。

    诸葛犀彻彻底底沦为了一个废人。

    一连串风波之后,姜广成只来见过他一面。

    诸葛犀像具尸体般躺在榻上,发出来的声音宛若老鸹似的沙哑非常:“是你干的罢,图什么?把自己算计得官位都丢了。”

    姜广成忍不住出言讽刺:“我好歹还是姜家嫡子,终有起复的那一天。”

    而你,只能作为黜子,余生缠绵病榻。

    “你是怎么知道的?”

    “‘黑风’性子烈,除了你我,再不肯亲近旁人。连草料都是我亲自喂的。你说它吃了有毒的东西,除了我,还能是谁?”

    “我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原来在眼里这点情分什么也不值。”

    “滚罢,以后别再来了。”

    这一年,诸葛犀尚未及弱冠。他瑰丽的十九年好像都是为了此后的荒凉作铺垫。

    五年后,齐国余孽纠集,进犯大鸿,朝廷几战几败,无奈起复姜广成。

    三月,姜广成战死沙场,尽斩余孽。赠骠骑大将军,谥忠烈。

    双子将星自此完全陨落。

    第10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仍阻断不了百姓们伛偻提携去踏青游春的兴致。

    诸葛犀淋不得雨,只得离开院子,暂时蜗居在房间内。

    “我们出去踏青如何?”顾剡看出他心中烦闷,一帖心经接连抄错了几个字。

    “闷着你了?”诸葛犀笔尖一顿。

    “就算是闷着我了罢。”顾剡笑说。

    “我腿脚不便。”诸葛犀撂下笔,“也没有钱雇轿子。”

    “我背你,你撑着伞。”

    “你不用……祭祖么?”

    “我?我无父无母,一株浮萍。”

    顾剡当真背着他出了门,临走前在诸葛犀肩上伏了个小包裹。

    “这是什么?”

    “一些吃食,怕你饿着。”

    诸葛犀一看就是从前不沾任何活计的少爷,一把伞撑得颠簸不稳,顾剡头发都湿透了。

    “仔细些,别淋到你自己。”

    诸葛犀愣怔地打量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静默的房屋,新发的野碧,啁啾的早莺。

    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变。

    恍然世上已千年。

    他垂下头,伏在顾剡宽阔的肩上,眼眶干涩。

    油纸伞歪歪斜斜地,那些雨直接打在他心上。

    “你看,那里有纸鸢。”

    诸葛犀闻言抬头,城东头的天幕上,悠悠飞着几只纸鸢。凝神细听,似乎还有孩童的欢笑。

    有人经过侧目,诸葛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小声贴在顾剡耳边道:“要去哪?要不我下来走罢。”

    “不必理会他们。”

    听闻他低沉的嗓音,诸葛犀那点躁郁渐渐被安抚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奇异的感觉。

    “到了。”

    诸葛犀抬头,入目是一片葱郁。

    “我还不知道这里还有竹林。”

    “你以前哪里会留意这种地方。”

    “也是。”

    顾剡把诸葛犀放靠在一株碗口粗的竹边,打开包裹递给他包好的青精饭。“寒食,只有这个吃了。”

    诸葛犀才吃过一点就算饱了,唤顾剡去舀水。

    顾剡回来时还顺带折了一枝柳条。

    当他把柳条轻轻穿入诸葛犀发间时,诸葛犀心神微动,轻抓过他襟口,紧张地吻了上去。

    第11章

    “刚才是意外。”诸葛犀一触即退,扭头看向别处。

    “嗯。”顾剡愣愣地摸了下嘴唇。

    他呆怔了好一会才对诸葛犀说:“这里离忠烈大将军的墓很近,你想去看看他吗?”算算时辰,前去悼念的亲属同僚应该都散了。

    诸葛犀沉默良久,才略一点头应了。

    姜广成安眠的地方很清静。姜家满门忠烈,放眼望去,北芒垒垒。

    “你看,那是诸葛侯爷的小嫡子,你去同他玩,以后一起上战场。”

    “犀儿,这是姜家的小哥哥,你可以去找他玩耍。”

    “我以后要当大将军!阿犀你也当大将军,我们一起去打仗!”

    “我不想当大将军。”

    “为啥,大将军多威风。”

    “哪有两个大将军一起出去打仗的,我就当你的军师参谋。你这么聪明,肯定用不着我。我就可以混出去看看塞外啦。”

    “满朝文武都是愚氓!他们根本不晓得北蛮随时会打下来,一纸合约对他们没有半分束缚。不止滋扰,迟早酿成战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