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剡略一点头,进屋换上了飞鱼服。

    宁明同他一块儿长大,一向没什么顾忌,倚在旁边问道:“听说派你去刺探诸葛犀,如何?”

    “什么如何?“顾剡动作一顿。

    “他人怎么样,或者....”宁明突然窜到他跟前,“你感觉怎么样?”

    “你问这个做甚。”顾剡盯着宁明面庞,连一点表情都不想错过。

    难道是皇帝的意思?

    宁明错开视线满不在乎笑道:“好奇嘛。倒是你这般着急,想来竟是个好主子。”

    “皇帝.....陛下叫我们过去所为何事?”

    “姓完颜的崽种进京,明面上是来给太后祝寿,实际上估计是想来求个和亲,或者重修契约。”

    “完颜和泽?"

    “对。”宁明说,“你的小主子也会去噢。”

    “走罢。”顾剡理好衣襟,抓起绣春刀率先跨出了房门。

    锦衣卫指挥使叫白正,点了十二名弟兄镇在殿内,十二名守在殿外,余下则四处巡逻戒备。

    顾剡佩刀侍立在一侧。

    时辰尚早,皇帝还未进殿,他听着太监唱名。

    “北凉太子完颜殿下到——”

    "北凉使者奇渥温布尔到——”

    顾剡手指一紧,狠狠地抓住了刀鞘。

    完颜和泽身材高大,五官深邃,打扮极其怪异,场内先落座的大臣有些忙移走了视线,不忍直视。

    完颜和泽本人却不甚在意,即使无人与之搭话,也自得其乐、从容不迫。他还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锦衣卫们。

    “定国侯到——”

    “定国侯世子到——”

    顾剡下意识看向门口。

    率先跨进来的是诸葛宏毅,他面色憔悴,神情冷淡地与别人见了礼,施施然入座。

    不知是他走得太快, 还是诸葛犀走得太慢,众人伸长脖子等了一会儿,才瞥见一抹慢悠悠的云水蓝。

    顾剡禁不住喉头发干。

    他们未见,已十余日。

    然而好像过了一世。

    第16章

    如果说被黜落的诸葛犀是行将就木,那么被复立世子的诸葛犀就是枯木逢春。

    他由两个小火者抬着软椅请进来。若非官家钦许,谁敢有这般排面?

    云水蓝染的丝袍衣袂纷飞,他束着玉冠、睥睨群臣的模样唤醒了顾剡脑海深处的记忆。

    那是真正的诸葛犀,天人之姿,意气风发,与缠绵病榻的那人截然不同。

    顾剡初见诸葛犀时还未入锦衣卫。诸葛犀骑在高头大马上,颇为傲慢地俯视着匆忙避退的人群。无论人们是咒骂或是惊叹,都不足以撼动他分毫。

    正如此刻,诸葛犀泰然自若地四处周旋,谈笑风生。

    他一如往昔地光鲜、机敏、滴水不漏,能轻而易举地博得旁人的信任与好感。

    他很努力地装作中间那一段没有发生的样子,云淡风轻得好似就是刚打了个盹醒了。

    无人不为他折腰。

    饶是浑身是刺的完颜和泽,看到他时亦两眼放光地高举酒杯。

    顾剡见过他落魄、愚钝、歇斯底里的样子,再见到这样的诸葛世子时,竟不免生出几缕疼惜来。

    所有的面其实都是他,都是那个人。

    只是别人不会乐于接受光鲜的另一面。

    皇帝驾到,太后随至,宴席一开,众人祝寿。

    顾剡冷眼地看着场上的觥筹交错。

    他不喜欢官场尔虞,所幸他此时也不用;然而奇特的是,他却喜欢看诸葛犀推杯换盏地应酬。

    大概是看他所向披靡,自己便长了几分威风。

    顾剡注意到,自入场开始,诸葛父子便从未有过交流,甚至连眼神接触都没有。

    看来诸葛宏毅并不习惯新的世子爷。

    同样,龙宠忽至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皇帝无事献殷勤,不是想拉拢你,就是想搞死你。

    终于要对诸葛家下手了么?

    诸葛犀......会怎么做?

    顾剡想着想着,额头冒了冷汗。

    因为无论是皇帝还是诸葛犀,双方都是难以预料的。

    第17章

    诸葛犀避开湿淋淋的月光,坐在了窗子后头。

    他不肯搬回原先住的房子,说是晦气。鸠占鹊巢似地住进了诸葛诞做世子时的屋。

    即使里头的屏风是描金线的牡丹纹,也没能阻止他将屋里的器具全都撤回掉。

    有人说他是示威,有人说他傲慢,有人说他狗仗人势。

    诸葛犀一哂置之,他向来不在意闲言碎语。

    相比之下更愿意静坐着抿一杯六安瓜片。

    他怀念从前素衣朗月、淡酒清风的时候,或是金戈铁马、醉卧沙场。

    那时自由。

    可是竟也怀念与顾剡待在一起的日子,他亦被禁锢在一切坐具、卧具上……不对,他偶尔是被抱在顾剡怀里。

    大约是因为嬉笑怒骂都有人包容,所以也算自由。

    这同一般低声下气的奴仆是不同的。

    哼,当然了,鹰犬也是奴仆。诸葛犀赌气地想。

    鹰犬为天家效忠,没有真心,只有忠心。

    说不定顾剡也和别人一般,打心眼儿里瞧不上他,背地里等着看笑话。

    诸葛犀垂下了手。

    “罢了,儿女情长的,真烦。”

    皇帝把他重新放回这个位子上,不仅斩断诸葛宏毅的臂膀,而且扰乱了朝中布局,混淆视听,更是表明了一种态度∶无论尔等如何自恃,终究是朕的臣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想死,君有的是办法让你死。

    经此一举,墙头草们自然会做出选择。

    除去墙头草,诸葛家又剩下什么呢?

    孤军奋战罢了。

    诸葛犀回归那日,注定是诸葛宏毅气数始绝之际。

    现下的宁日,都是在等一个契机出现前的僵持。

    猎猎作响的夜风,俱是在叫嚣着凉薄二字。

    命薄如纸,情凉如水。

    诸葛犀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娘们兮兮的。

    可能是没法走路,省了力气来发愁罢。

    正欲合上窗,院墙外头穿来几声猫叫,呜呜地。

    “什么猫儿,叫得好生难听。”诸葛犀心悬了起来,难道是那天的小黑猫吗?可是叫声不太像……

    猫叫停了。

    风声大了些,吹动瓦片响了一声。

    诸葛犀不敢动,僵坐着。

    他等来一段箫声。

    是他作画时哼过的市井小曲儿,顾剡在一边给他扯着纸。

    满城花寂尽霜雪,如此风月只一人。

    曲终,谁都没有出声打破静静的月光。一瓦响后又归寂静。

    诸葛犀眯了眯眼睛。

    也得有凉水浇灌枯木才能成活不是?

    春天,从顾剡踏进门的那一刻,生发。

    雪霜尽寂花满城,不虞世上有此人。

    三日后,太后大寿。

    第18章

    凛冬将至,草原上又会死一批牲畜和人。不同的是,前者冻死,后者饿死。

    狡猾的中原人。

    完颜和泽勒马伫在溪边,看着不远处的长城,虎视耽耽。

    大鸿的物产远比齐的丰富,可也是块难啃的骨头。契约里限定的牛羊马和其他必需品数额,远无法满足族人的需求。

    五年前他打败姜广成,所谓战神;却不幸败于一个姓诸葛的无名小卒,真是奇耻大辱。

    但比起后来的诸葛狗,他更记挂坠马那个。

    虽然他们统共也就见过两面。

    第一次是在大鸿皇帝的寿宴上。一个倨傲的敌国世子,舌战各方来使,抢尽风头无数;却进退有度,令同辈难以望其项背。

    奇渥温布尔精通汉语,指着他叹道:“此子非池中物!”

    奇渥温亦是完颜和泽的老师,鲜见其嘉许他人。

    第二次则是战场。诸葛犀则向他诠释了何为有勇有谋。在战场上他头一次真正正视对手。

    可惜天意弄人,诸葛犀无奈黯然离场。

    听说诸葛狗是他兄长,却并无那般神采风度。相反,用计毒辣,违背道义,扣下战死族人的尸首,故意散播瘟疫,在河流上游下毒。

    完颜和泽誓要将此人千刀万剐。

    显然,在第六个冬天到来之际,他是没能实现了。

    五年里,他招兵买马,养精蓄锐;对外征战,对内摄政。

    就等大鸿露出破绽的那刹,一击必胜!

    可眼下,只能先去大齐碰碰运气了。

    数日后,草原饿狼们疯狂扑食大齐。除去丰厚物资外,还俘获了北齐一个重要人物——赫连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