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声响,半浸在水池中的少年转过身来,双手搭在浴池边缘,手臂线条优美有力。他将脑袋枕上去,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带着些试探意味地轻轻唤着:“殷凝,殷凝,殷凝…”

    一字一字缓慢清晰,发音由最初的生涩逐渐熟稔,见她点点头,他就无声地笑了起来,两眼微弯,眸里晕着一片潋滟水光。

    “呃,我是来给你拿衣服的。”殷凝解释清楚意图后,背过身将手里的衣袍往后递。她是一眼也不敢多看,太冒犯了。

    浴室里蒸腾着温热水汽,蒸得她有些晕乎乎的,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现在做的事情有多离谱——闭眼往背后递东西,完全看不到少年的准确方向,也没有估算过两人之间的距离。

    于是她听见身后的雨齐缓声道:“能再靠近一点吗?我够不到。”

    “没问题。”殷凝应下,往后退了一步——地砖沾了水汽本就湿滑,她还做贼心虚一样地闭着双眼,所以措不及防脚下一滑,还来不及惊呼一声就往下栽进了浴池里。

    这都不睁眼就有点大病了,但殷凝只看见摇晃的月光与水波,后背抵上结实胸膛,雨齐稳稳接住了她。

    殷凝大脑宕机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她现在坐在他腿上,少年的手掌从背后托住她的双肩。

    啊啊啊更加冒犯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她整个人都尬住了。

    胸膛、大腿、掌心,所能接触到的都是一片微凉,肌理细腻如名玉。但是他腿上某个地方有些硌,殷凝稍微侧目,看清楚那是个银制的腿环,镂空雕刻着繁复花纹。

    腿环这种东西,真是怎么看怎么涩啊,将原本紧实腿部勒出了几分肉感,而且这个腿环是由软银所制,伸手勾住再放开,会弹回去留下浅浅痕迹。

    殷凝猛然回神——怎么回事,她在想什么不可描述的东西?!一定是群玉台这地方太不正经了,一定是这样。

    稍微稳住心神,又听见身后人认真地问:“要一起?”这纯粹是一句疑问,没有任何旖旎之意。

    一起,一起什么…殷凝很快反应过来,连忙道:“不、不是,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不是变态。

    她还没说完,雨齐忽然轻呼了一声:“尾巴。”

    殷凝有些好奇地转头看去,她一激动就有些炸毛,蓬松柔软的狐尾直接甩在他身上,还卷住了他的脖颈。

    雨齐有些好奇地看着她的尾巴,绒毛细软,光泽流转,看上去手感非常好。他扶着她双肩的手指稍微蜷起,似乎是想摸一摸,但又不太敢。

    因为久封棺中不见天日,他的肤色冷白如雪,澄澈眼瞳浮上紧张羞怯的情绪,耳尖上的薄红就极其明显。

    “抱歉。”殷凝下意识想把自己的尾巴收回来,但她一动,毛绒绒尾尖扫过他的颈侧,痒得他轻轻笑开,笑声清澈,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好听得像夏日气泡水的冰块撞玻璃。

    这下殷凝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这狐狸尾巴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一笑,贴在她背后的身躯就跟着轻颤,殷凝顿时反应过来,碰到这种情况她应该迅速拉开距离然后道歉再给他拿一件新浴衣,一键三连。而不是坐在人家大腿上看腿环还用尾巴骚扰。

    于是殷凝按着浴池边缘借力从他腿上跳下来,绕到他身侧打算踏上台阶离开浴池,一边搓了搓自己不太老实的尾巴,一边道:“抱歉,我只是来给你拿衣服,没有别的——”

    眼前银光跃动,她下意识收了声——因为站在雨齐身侧,所以她看到了少年背后的景象,清削浮凸的蝴蝶骨上钉着细碎银链,婉转勾连,流光璨璨。但再怎么好看,都是锁链。

    殷凝忽然觉得这孩子属实可怜,百年来被当做兵器镇压在瑶山阁,无人教他入世之道,无人在意他的喜怒哀乐。

    但她又很快想起来不久前少年持刀斩切的身影,还有妖魔两界被斩断的九万里荒野。他是妖物,强大,危险,暴戾的兵器。

    “怎么?”雨齐轻声询问,歪了歪头看她,一绺长发随着这个动作落下来,散入水中泛着暗红色泽。

    “没什么,你继续洗。”殷凝压下心中有些矛盾的情绪,抖了抖发间的狐耳甩掉沾上的水珠。

    她踏着台阶从浴池中起身,留下一件浴袍后就离开了浴室。

    在窗边坐下后,殷凝总算有时间问系统:[三分钟,我要我道侣的全部信息]

    系统扭捏了一下:[就是你所知道的,秋拒霜豢养的妖物,不惜用整个瑶山阁镇压凶戾之气]

    殷凝:[就这?我要你有何用?]

    系统嘤了一声,就是说不出其他的有用信息。

    殷凝挑了一下眉:[那至少,你如何笃定他就是我的道侣?是不是那天晚上凌晨一到,谁在我身边谁就是我的道侣?]

    [不是]系统连忙说明,[道侣的选定,是截止签到第七天,自动匹配这个世界对你好感度最高的异性]

    殷凝很疑惑:[我明明是第一次见他,哪里来的最高好感度?]

    系统又嘤了一声:[原因尚且未知,至于最高好感,是因为原着所有的后宫仍然保留“女性”身份,不在匹配范围内]

    殷凝懂了,女装大佬哒咩,通通刷掉。

    这时珠帘被拨开,珠玉相扣声中少年缓步向她走来。

    殷凝抬眼看去,发觉这人形兵器真是天生的衣架子,浴衣用了烟青绸缎和鲛绡,衣领和袖边铺绣云莲,飘逸若仙,加上他眼眸明净透彻,谁能知道这是妖物呢。

    “你坐下。”她见少年发稍还在滴水,就拿出软巾帮他擦拭干净。雨齐乖顺地跪坐在她身前,把长发都拢到身后去。

    擦干头发后殷凝让他到床上睡觉,然后自己去浴室洗漱了一番,回来时她发现雨齐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直勾勾地看着她,见她发现又很快闭上眼睛装睡。

    殷凝熄了烛火,走过去轻声道了一句“安寝”,放下床帐后自己去软榻上睡觉。同床是不可能同床的,她让雨齐睡床上,是害怕半夜瑶山阁那群老六过来查房,好歹还有几重床帐挡着。

    今夜实在过于劳累,所以殷凝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隔天醒来时,她发现身上多了一床被子,转头发现雨齐贴在窗前,十分好奇地看着海上初升的朝阳。

    曦华映在他干净剔透的眼瞳中,连眼睫都染上浅浅一层淡金,偏冷白的肤色也温润了起来,听到动静就转过头看她,眼眸笑弯。

    一醒来就是美颜暴击,殷凝晃了晃脑袋,清醒些后问他:“你在看什么。”

    “光。”少年轻声应答,伸手接住一片明亮光斑,而后将那片碎光捧在手心递向她,浅笑道,“很暖,很温柔。”

    殷凝有些心生怜爱,他在青铜棺中不见天日,只在枫狩之夜持刀外出,这估计是第一次看到黎明。

    他亲眼所见这个世界由长夜迎来晨曦,似乎就不再畏光了。

    “我想去看看。”雨齐苍白的指尖隔窗点了点外面的街巷,街巷尽头是碧蓝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