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同时,少年不自觉向着碧岚的方向前进了半步。

    碧岚叫这片星光盯得不自在地发热、生痒。

    “公子,实不相瞒。”

    “我是一只穷鬼,鬼市上的黑白布料都买不起。这绿色衣服还是我瞧着顺眼,央鬼市东门老板给我的门帘边角料做的。”

    下意识后退,因为不安手反复揉搓着艾绿笼纱罗裙的一角。

    “可,你是浅色碧瞳?”

    目光灼灼,不甘心似的带了几分滚烫的热切。

    这热切努力攫取着她每一处表情细微的变化。像要把她整个人当头劈下拆开,好把她里里外外彻底望穿。

    “鬼界眼瞳皆为异色。若是公子留心,赤橙黄绿青蓝紫,鬼姐姐鬼妹妹鬼哥哥鬼弟弟凑个彩虹色也不是不可以。”

    天人之资的容貌带来的冲击感迅速退却。

    自少年喑哑的声音响起来的一瞬,碧岚心里陡生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再是灵力低微,她也不至于不知深浅,感觉不到眼前这位少年是一位修为不知道臻至何种高境的贵胄神仙公子。

    得~

    瞧这周身容貌气度,再结合以前听到的一些不可考的天界八卦周边。八成是哪位惹了情债跟绿色杠上了的上仙,不知什么缘由今日来了这往生海边。蓦地一相逢,瞅着她这颗绿了吧唧的葱花——

    碍了眼。

    碧岚撇了撇嘴。

    嗯,绿色自然是好看的。

    不想惹大神。

    一句话概括——

    今日诸事不宜。

    可转念一想到几界和平的大计,想着传闻里那位顶头上司鬼王的倜傥风度。碧岚忖度着万事不应失了鬼的颜面。

    因此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尽量不卑不亢地对答。最后还不忘礼数周全地福了一福。

    少年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似乎极勉强地笑了笑。

    虽然期待她能认真对待自己这一席问题,可在内心深处却不断地驳斥着那一点微小若无的可能——

    希望她是,又希望不是。

    最后悲怆发现,他到底无颜面对,哪怕是和那个人相似,令心中大恸的一个影子。

    她终究是他永远没能渡过的劫。

    "也是,她都走了几百年了,也不似你这般活泼无拘又圆润的性子。”

    “她若回来,早一剑刺了面前的我,哪还能这样平静地应答我这些愚蠢的问题。”

    “她总是做足一副恭敬谦卑的模样,却从来不肯说话时与我眼神对视半分……”

    不知道说了多久。

    等碧岚再抬头望向他时,少年惊涛骇浪的情绪已尽数敛去,神采又只余下初时古井无波的死寂。

    除了觉得少年口中的“她”似乎很可怜,换一个脾气不好的鬼,遇到这样一来既不自报家门,二来轻浮又咄咄逼人地诘问,最后还自顾自一直碎碎叨叨的神仙——

    可能早已经被气活了。

    但胸怀大志极有格局的碧岚稳了下心神,叹了口气。

    在这样颓然又平静深潜的目光中毫无气馁,只是坚持说自己欲待出口的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碧岚不知公子经历为何,但还是希望公子放下执念吧。”

    “原来姑娘名唤碧岚。”

    他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负手的姿势,低头沉吟一会儿,复又抬眼。

    “碧岚姑娘这话,却是诛心。劝别人放下,姑娘又是否万般自在呢?”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

    少年甩了甩袖子,怆然离去,留下了原地兀自怔怔的碧岚。

    几百年间习惯了被倾诉,一直当解语花,倒是第一次被反问。

    有些黯色记忆经由索引,不由自主地串在一起。碧岚心下一动,刹那间百转千回。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彼时碧岚尚是一只苟延残喘的鬼,醒来就是一副身负重伤倒在往生海边的惨凄凄的模样。

    头痛脚痛腰酸背痛……

    能叫得出名儿的部位都挂了彩,血淙淙地流,内心似有道不明缘由的无边空洞和痛楚。

    战神身陨,天族封锁消息,刚统一妖鬼两界的新晋鬼王也消失了。

    时局动荡,万物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