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菲被呛得死去活来之时,一个轻盈的身影从岸边纵身一跃飞到他的头顶,伸出双手抓住他已经淹没在水里的肩膀向上拉去,林菲立刻本能地握住来人纤巧的手腕,借着这个着力点飞身脱离出那看似平静实则可怕的河水。

    然而才刚飞离水面,抓他出水的那双手就没了力道,眼看着那人反而拖着自己再次往河里掉去,在双足沾到水的千钧一发之际,林菲的轻功施展了出来。他用手架住来人的胳膊,轻轻地一提一带,两人便稳稳当当地在岸边站定。

    林菲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心中惊魂甫定,对面那人为了救他差点自己也落了水,又突然之间被林菲带到了岸边,也正心神不稳,两人一时之间竟然都忘了放手,保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四目相对上了。

    来人有着一双干净透亮得仿佛被秋水洗练过的眼睛,她额前的头发被飞溅的河水淋湿了,正挂着晶莹的水珠在略微的抖动,衬得这双美目如同山涧的寒潭一般清澈深邃。她用手帕遮住了自己的面容,直到林菲看到她紧蹙的眉头,才反应过来这双眼睛的主人正在不悦地瞪视自己。

    林菲连忙松开手退后几步,对着女子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说罢他发现自己浑身都湿哒哒地正在往下滴水,形象着实有些不雅,便暗暗催动内力,用宝灵子教他的烘干大法,不一会儿就把湿透的衣裳从内到外烘了个干净,恢复了翩翩公子的形象。

    那女子的眼中流光溢彩般闪现出一股异样的光芒,似是佩服林菲浑厚的内功,嘴上却是冷哼一声道:“多少重病残疾之人尚且不失求生之志,可叹你有手有脚身体健康却要寻死觅活,真是白白糟蹋了这一身好本领!”

    她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但在林菲听来却如久旱逢甘霖,女子清冷的声音就像一汪甘美的泉水,冲刷掉了他蒙尘的内心上笼罩的迷茫和不安,别提有多么舒服畅快了!

    自从他穿越到古代以后,他就一直执着地想回到现代,可换魂之事本就无法按常理推断,就算宝灵子再如法炮制一次换魂术,他和林斐能各归各位的可能性也并不大,甚至一个不留神,还有可能导致他们灵魂出窍,这些道理从宝灵子遮遮掩掩的话语中他也能窥见一二。

    因此这些天来他的心里特别焦虑,尤其是一想到父母大仇未报,就恨不得来个拔剑自刎,好回到自己本来的身体里去。

    直到真的到了濒死之时,他才恍然发现自己的心中充满了懊悔和遗憾。那个目睹父母尸体后一夜长大的小女孩,从此都没有再为自己活过,为了实现心中的执念,拼命地压抑住自己原本的天性,去逼着自己沉稳内敛、讨好长辈,强迫自己做了许许多多不喜欢的事情。

    等到她终于和程氏集团的公子订婚,却阴差阳错地穿越到了古代,成为了一个身负绝世武学的翩翩少年郎。

    这是不是父母在天之灵,希望她能够肆意的为了自己活一回而安排的一段奇幻之旅呢?

    细细想来,来到古代的这些日子,他过得轻松自在,不知道比在现代时那个苦大仇深时刻注意一言一行的自己要畅快多少。

    也许宝灵子终有一日真的能找到让他们各归各位的方法,可是林菲在现代的仇恨,就等到她回到现代后再重新背起来吧。在这个没有仇人的时空里,他想躲在林斐的皮囊里,体验一下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人生。

    就如女子所言,有着林斐这身本领,他大可以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堂,到时再结识三五知己、红粉佳人,这可是比玩最最先进的vr游戏还要真实的角色扮演体验啊!

    更何况披着林斐这副外表,说不定他能比张无忌、楚留香这种武侠小说里的人气男主角都受欢迎,这么想一想,其实在古代的生活相当值得期待啊!

    一次和死亡的擦肩而过突然让林菲领悟了这些道理,发自内心的轻松让他脸上呈现出非常愉悦的笑容,那舒展开的剑眉星目让站在他的对面,不知道这短短一瞬之间林菲心中百转千回的女子把眉头拧地更紧了。

    第一次看到被这样训斥还能笑得如此真诚的人,难道是脑子有问题,真是可惜了这副俊美的外表和潇洒的身手!

    林菲恍若重获新生,充满感激地看向救了自己性命又一语点醒自己的姑娘。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窄袖对襟长裙,腰间系着几个小巧玲珑的香囊,乌黑的长发用一条白色丝带束在颈后,哪怕她还蒙着面貌,这副干净利落的打扮也让他无比舒心。

    林菲决定从此刻开始做一个风流倜傥,虚怀若谷的正人君子。于是他又对着女子郑重地鞠了一躬:“姑娘教训得极是,我一时鬼迷心窍,现在想来也觉得自己不该轻贱生命,往后绝不会再犯这种蠢念头了。”他有心想知道面前女子的姓名,便先行自报家门:“我乃常青山青炎派弟子林斐,姑娘今日的恩情无以为报,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相告。”

    女子仿佛吃了一惊,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听说戚帮主与青炎派的掌门宝灵子交情匪浅,你怎么会被齐先生给赶出来呢?”

    她言下之意是知道林斐拜访戚帮主之事了,林菲心里对这位姑娘没来由得有着信任之情,便将缘由如实相告,那女子听完他的一番话,盯着他的一双眼睛仿佛降下了寒霜,声音也是愈发的冰凉:“原来你是为了顾正山的女儿求医,难怪齐先生发这么大的脾气了。那位顾姑娘是如何受伤的,也是下毒之人下得手吗?”

    宝灵子为了维护林斐的名誉,让小翠对外宣称的是顾湘湘因为突遭家变导致一病不起,可是林菲面对这名连真容都不给他瞧见的女子竟不愿意说谎:“是我无意中打伤了她,还用上了几乎全部的内力,导致她直到现在都昏迷不醒。我师父说要想治好她,当世只有一个人能办到,据说他是沈医仙的徒弟,医术比沈医仙还要高超,连戚帮主的性命都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下。”

    女子眼睛里的怒气仿佛消退了许多:“你师父果然是见多识广,许多人都以为沈医仙死后,他的独门绝技金针技法就此失传,却不知道他还有个徒弟。你的内力不弱,若是打在一个弱质女子身上,她没有就地归西就已经是天大的好运了,而更大的好运就是沈医仙的徒弟可以让她完全康复,不留下半点后遗症。”

    林菲听出她的言下之意是认识这位神医了,连忙对着女子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姑娘若是方便,能否带我引见一下这位高人,我无意中伤了人,若是不把她治好,心里着实焦虑难安。”

    女子嗤笑一声:“说的也是,你都因为齐先生不愿意带你引见而急得跳河了,可见果然是十分地焦虑难安”,她本还想再说几句,但看了看已经将天空染红的夕阳,自言自语道了一句不妙,匆匆对林菲丢下一句:“你不要再去漕帮了,齐先生恨不得顾家满门全部死绝,绝不会答应帮你。你若是想知道这人的下落,晚上到春风阁来找南柯姑娘,她可以带你引见。”说罢她飞身而去,还不待林菲问她姓名,就消失在前方的重重树影之中。

    林菲有些怅然若失地看着女子离去的背影,也顺着她离开的方向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沿路寻来的成简。林菲心中暗道:“看来今晚我得去一趟春风阁了,找那位南柯姑娘打听线索,还有我得打听打听,这位武功低微却仗义出手救命的姑娘是谁。”

    他叹了口气,心想果然古代还是太不方便了,这要是放在现代,他和女子两个人互加个微信,再推送一下南柯姑娘的名片给他不就万事大吉了?

    就算已经想通了要在古代好好的生活,他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把两个时空做些对比,最后觉得还是现代好啊,能回去的话还是想回去

    第14章 南柯

    “你要见春风阁的南柯姑娘?”成简惊讶地看着面前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的小师叔。

    “是啊,漕帮把我赶出来了,只能再寻其他的门路。”林菲理所当然地道:“这春风阁在什么地方?现在能去拜访吗,还是明天白天再去?”

    成简心里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这位小爷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春风阁是姑娘们唱曲儿的地方,自然是只有晚上才去得,它开在这条街最繁华的地方,要不我陪师叔去一趟?”

    林菲听明白了,这春风阁八成就是古代的青楼,不过自古以来青楼里多奇女子,他眼下也没有其他的门路,索性就去见见这个南柯姑娘吧,还能给自己长长见识。便点头道:“好,你多准备些银钱,今晚我要单独和南柯姑娘面谈。”

    成简陪笑着转了转眼睛,嗨,再多钱都当是小师叔的公干费,回头可以找师父报销,我还能陪着喝一顿花酒,何乐而不为啊,当即笑得更加灿烂了。

    两人来到春风阁前,成简顺道在沿路给林菲大肆科普了一番。原来这春风阁是临安城里有名的戏楼,每晚都在大厅的戏台子上让伶人清倌们唱曲舞戏,银钱出得多的客人还能点自己喜欢的曲子听。若是得了姑娘应允,当然也可以上楼在暖阁包厢里享受一对一服务,至于关上门以后是唱的是哪种曲子,大家就心照不宣了。

    林菲听成简大剌剌地讲着这种荤段子,不禁有些脸红,忙打断他道:“那位南柯姑娘你可知道一二?”

    成简带着些略微得意的表情道:“师叔问我就对了,这个南柯姑娘是近几个月才来的新倌人,而且从来不在大戏台子上唱,若不是春风阁的熟客,兴许还真不知道这号人物呢。”

    林菲便道:“那她就是不出名的新人了?点她不用太多钱吧?”

    成简呵呵笑了笑:“师叔有所不知了,虽然这个南柯姑娘资历尚浅,但评价可是相当的高,据说她的歌声比那皇家戏班里的花旦还要动听三分,长相比那画像上倾城绝色的美人还要艳丽三分,凡是点过她的客人无不对她朝思暮想,还有花重金只为再见佳人一面的。可是她的规矩也很奇怪,别的姑娘都是喜欢恩客回头,这位姑娘却只接新客。不过便是这样,慕名而来想见她的客人也是络绎不绝,我和那春风阁的管事徐娘子有些交情,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二,让公子你早些去和她见个面。”

    林菲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规矩,不禁好奇起来,打起精神走进了盈盈绕绕的春风阁。

    此时天色还没全黑,春风阁里就已座无虚席,一楼中间红色的戏台上坐了一个穿着粉色绫罗的姑娘正在弹着琵琶唱曲,另有一个穿着水色长衫的姑娘在和着歌声起舞,两位姑娘都面容姣好,引得客人们阵阵喝彩。

    成简和林菲被招待到一个不起眼的小桌旁,只见成简眼睛四下转动了一圈,便溜得不见了踪影。林菲看着姑娘们唱曲跳舞,觉得还是不如现代的歌舞晚会好看,渐渐有些腻味的时候,成简满面笑容地回来了,后面还跟了个徐娘半老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成简对林菲笑道:“师叔,我们今天运气好,南柯姑娘今晚的客人临时有事来不了,徐娘子特来带我们上楼的。”

    成简身后的女人看着林菲,熟练地咧开一个非常职业的笑容,引着他俩上楼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到了阁楼最深处的一间房门前停下,推开门示意他俩进去。

    “两位爷先用茶,南柯姑娘正在打扮,随后就到。”那徐娘子招呼二人坐下后朝着他们幅了幅身子,扭着水蛇腰关上了门。

    林菲打量了一下这间暖阁,他和成简坐在一张炕上,面前摆着一张精致的案台,上面放着点心和茶水,正朝着他们对面是一个宽大的屏风,正好把里间的模样挡了个严实。房间的一侧正燃着暖屋的熏香,散发出甜甜的桂花味,在烛火的衬托下显得有些烟雾缭绕。

    林菲和成简一边百无聊赖地喝茶吃点心一边等人,突然间林菲闻到了一阵浓厚的竹木味,他心里一动,暗叫不好,连忙拿起辟邪放在口鼻处,斜眼一瞥成简已经趴在案台上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