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微捻着佛珠的手一顿:“休要胡言。”

    花晓眯眼一笑;“好,那就不胡言,”她撤开些身子,“小师傅叫我来所为何事?”

    九微沉声道:“玄悯房中并无多余的软榻。”

    花晓了然:“小师傅是怕我将您的小徒儿‘吃’了啊。”

    “吃”一字,她说的意味深长。

    九微皱了皱眉。

    花晓注意着他的神色,娇笑一声,伸手以手背轻抚着他的脸颊:“还是说,小师傅想与我同房?”

    “花晓。”九微蓦然睁眸,转眸望向她,无情无欲的眉眼染了薄怒。

    很快他平静下去,她的手极冰。终叹息一声,“阿弥陀佛,明日起,你和玄悯一道同我习武,重修内力。”

    “无趣,”花晓轻哼一声,却又想到什么,问道,“你教我武功,不怕我学成后去复仇啊?”

    九微眉目温敛:“你会吗?”

    “当然。”花晓点头。

    九微却仍旧淡然,声音平静幽深:“冤冤相报何时了。”

    花晓笑,道的漫不经心:“全都杀了,不就了了?”

    九微眉心轻蹙。

    “怎么?是不是不想教我练武了?”花晓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九微看着面前的八仙桌,目光如深海无垠:“如何让你不再造杀业?”

    花晓的手,自他后背伸出,沿着他身上雪白的僧袍,一直爬到他的心口处:“将你这颗心给我。”

    九微身躯微僵,极快恢复从容:“我早已是出家之人,不沾七情六欲,施主大可不必将心思放在我身上。”

    “是吗?”花晓俯身,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九微耳畔,呵气如兰,“可我前几日的确未曾将心思放在你身上,你作甚阻止我和旁的公子作乐?今日还让我入你房中来?”

    九微抬眸,睫毛轻颤。

    前几日……她不理他那几日。

    他也不知为何阻止,只是不愿见她与那些男子娇嗔软笑,不愿……那些男子将淫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花晓察觉到身前男子身子的紧绷,娇笑一声,下瞬红纱摇曳之间,她已钻到九微怀中:“小师傅,言行不一,你佛不会惩罚你吗?”

    九微这次未曾阻止,只看着揽着自己后颈、靠在他怀中的女子。

    她的身子依旧冰凉,还有那双眸……

    明明多情的人,却有双无情的眸子,晶亮无双,似要将人吸进去一般。仿佛……前世今生曾见过千遍万遍。

    “我们,可曾见过?”九微开口,声音怔忡。

    花晓皱眉,抿了抿红唇,打量着九微。

    初见时,只感觉一阵熟悉,之后那种熟悉感再未有过。

    可此刻,被他一问,那种致命的熟悉感又来了,好像……与她曾忽视的细节,慢慢重叠。

    只是,她记不起。

    “没见过。”花晓兴致缺缺起来,起身干净利落从他身上下来,走到一旁软榻躺下,铃铛细细响着。

    九微望着她的身影,眉心紧蹙。

    余光却又望见她半裸的肩头,与染着蔻丹的小巧而雪白的玉足,心神微摇。

    他匆忙转身,走到床榻盘膝坐下,闭眸捻着佛珠念了几遍佛经。

    【系统:九微好感度+5,当前总好感度:20.】

    ……

    半月后,苍城一处院落。

    夜半昏黑,万籁俱寂。

    院中,一人一袭白衣站在院中,身上披着冰冷月色,面无表情。

    漫山遍野的山茶花,还有赤脚奔跑在其间的女子,穿着一袭薄纱红衣,伴随着细微的铃铛声响,一遍遍在脑海中想起。

    然画面一转,却又变成了喜宴之上,那满身嫁衣的女子,满目绝望冷然倒在地上,被废了武功,弃在当场。

    还有……她赤脚身披红纱,如一团火一般自客栈外冲进房中,那般自在娇软的靠在九微怀中的模样。

    直至最后,漆黑冰冷的客栈后院,那铃铛声徐徐自身后响起,一个铜镜便轻易舍掉过往的回忆……

    无数回忆,在脑海中纷杂。

    丰阅紧皱眉心。

    “你当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你名叫丰阅,是我未过门的夫君,对我死缠烂打穷追不舍,我勉为其难答应嫁给你……”

    “我堂堂灵纨宫宫主,岂会喜欢那山茶花?”

    “他们说我下贱狡诈是我的事,你生气作甚?”

    “丰阅,你要在今日这喜宴之上,弃了我?”

    “入土不念。”

    入土不念。

    这四字,如魔音般在丰阅耳畔响起,丝丝缕缕钻入他心口处,伴随着那细微的铃铛声响,越发扰人。

    那个妖女冷沉的神色,夜风中拂动的红纱,传来的阵阵幽香,映着她脸上的伤疤,荒凉死寂。

    丰阅一手死死抵着心口处,神色紧绷,冷肃的容色微有苍白。

    内力微泻,墨发凌乱飞舞,白衣在黑夜中簌簌作响。

    “阿阅?”身后,一声清脆女声响起。

    丰阅顷刻沉静下来,面上复又冷若冰霜,缓缓转身看着正朝自己奔来的娇俏女子,恍惚中又看到那个在山茶花丛中赤脚奔走的红衣女子。

    “花……”他凝眉,声音却戛然而止。

    李轻漓神色微僵,好一会儿粲然一笑:“你方才说什么?”

    丰阅已然回神,摇首道:“无事,”嗓音仍旧凉薄,却勉强柔了几分,“夜色寒,怎么出来了?”

    “见你在院中,便想来见见你,”李轻漓娇憨一笑,双眸单纯晶亮,她伸手抓着丰阅的手,“你的手被冻的这般凉,也要好生照顾自己啊。”

    丰阅看着女子包裹着自己大手的两只小手,轻怔片刻:“嗯。”

    李轻漓看着他这副冷酷的模样,噘了噘嘴:“你总是这样冷酷,还有五日便要定亲了,往后,我便是你夫人了。”

    丰阅听见“夫人”二字微僵。

    “怎么了?”李轻漓不解抬眸看向他。

    丰阅摇摇头,沉静了好一会儿:“轻漓,你,当真要嫁给我?”

    “自然,”李轻漓点头,“好不容易将你寻回来,你是赫赫有名的剑圣,是我的大英雄,不嫁你嫁谁?”

    剑圣,大英雄……

    丰阅双眸恍惚片刻。

    李轻漓迟疑了一下,问道:“阿阅,你是不是……后悔了?是因为花……”

    “不要多想。”未等她说完,丰阅已经打断了她,“自古正邪不两立,我岂会对那妖女心存旁的心思。”

    那些,不过是失忆时的那个“痴儿丰阅”作祟罢了。

    李轻漓望着丰阅满目担忧,想要问他方才看见她时,眼中看见的可是别的女子?想问他方才说了一半的“花……”,是不是花晓?

    却最终只轻咬粉唇,一言未发。

    ……

    翌日一早,般若寺。

    花晓美容觉都没睡完,便再次被那固执的秃驴叫起来练武了。

    这段日子,风雨不停。

    只是秃驴固执是固执了些,教习起来却也是个不错的师父,短短十几日,她便感觉丹田处有几缕内力,虽然尚还薄弱。

    今日,她照旧只随意披着红纱走出禅房,正看见玄悯扎着马步。

    “小师兄,今日好生勤快啊。”花晓勾唇一笑,摸了摸玄悯的光头。

    玄悯本镇定自若的小身子抖了抖,朝夕相处这么久,他对这个女施主还是……心存敬畏。

    “师,师妹。”

    花晓看着玄悯这战战兢兢的模样,没忍住轻笑一声:“这天下多少男人,等着念着被我采呢,也就你……”说到此,她似有若无看了眼前方眉目淡然的九微,“岿然不动。”

    玄悯脸色更白了。

    九微却容色不变,从容且镇定:“继续。”

    花晓无趣的耸耸肩,跟在玄悯身后,修起今日的武功。

    却在此时,“啪”的一声细微声响,极不起眼。

    花晓却听得真切,几不可察地朝寺外望了一眼,只看见一袭粉裙的女子飞快躲避在树干后面。

    她转而看向九微。

    九微内力深厚,自然听见那声动静,他朝墙外望了一眼,目光飞快望了眼依旧练武的花晓:“你二人先练着。”

    话落,便要朝寺庙门口走去。

    “小师傅去哪儿?”花晓声音幽幽问道。

    九微脚步一顿,莫名心中微虚,只道:“有事。”再未停留。

    花晓望着那身着雪白僧袍朝门外走的人,脚步倒是一如既往的从容,山风吹得他僧袍拂动,如佛光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