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适说道:“召唐介辨问。”

    将唐介召进来,唐介豁了出去,大步上前,就象飞人博尔特一样,眼睛一闪的功夫,就跃到文彦博身前,喝问道:“文彦博,你摸摸自己良心,张贵妃之灯笼锦衫是不是你夫人送入宫掖的?若有,不可隐于上前。”

    文彦博脸色苍白,这事儿……他也后悔。

    当时上元节灯会,大臣是大臣,后妃是后妃,虽同站在皇城楼上观灯,还有一点儿距离的。皇后母仪天下避讳稍轻外,或者赵祯的几个小女儿岁数还小,也不用避多少讳,其他嫔妃一律保持着与大臣的距离。至今包括郑朗与文彦博在内,只看到张贵妃苗条的身影,至于长得什么样子,根本没有看清楚。

    然而那件新未灯笼衫太耀眼了,皇上软弱,后宫乱七八糟,甚至有一宫女,非是宫女,而是宫娥,宫女仅是一个对外遮丑的说法,她寂寞难耐,与小黄门难戏真作,用那一半东东解馋,被发现,赵祯居然还想替其求情释放,最后是曹皇后击杀之,这么隐秘的事都传了出来。不但自己,王拱辰送了几个小瓷瓶子,同样传出来。

    小瓷瓶子没有大臣看到,自然无法弹劾,但那件灯笼衫多少人看到了?不但大臣,就连皇城楼下许多百姓都隐约可见,自己无法辨解。面对唐介的大义凛然,文彦博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拜谢不止。

    枢密副使梁适看不下去,你一个小小的唐介,居然将当朝首相逼到这种地步,还要怎的?喝道:“唐介,你退下。”

    让我来就来,让我退就退啊?唐介大怒,请神容易送神难,继续狂喷,从文彦博喷到梁适,再喷到郑朗,你才是真正首相,正是你不作为,才导致文彦博胡作非为。

    郑朗气得不行,唐介若用灯笼衫言事,郑朗无话可说。

    但其他的,岂不是在乱说一气,休说文彦博,自己、吕夷简、庞籍,或者赵祯,那怕后来的宋徽宗、蔡京与赵构、秦桧等人,那一个人能将天大地大,道理更大的宋朝言臣控制?

    文彦博定会有想将自己挤下台,做第一首相的心思,上位归上位,做事归做事,此时文彦博颇有吏治之能,也能做到以国家利益为己任,什么不作为!

    自己做得小心,可自己不是神,正是数位宰相一起发力,才取得的皇祐之治!文彦博居功甚伟!

    然而怎么办呢?

    难道强行将他抱下去?或者派侍卫将他拖下去?那个麻烦更大,谁敢扼杀言臣的进谏?

    赵祯气得不行,数次喝退,唐介不听,俺就是不退,大不了将俺下油锅吧。这一群宋朝的超级大神们,只好默默听着小小的唐介数落,赵祯无奈,我管不了你,有人能管你,将御史中丞王举正喊来,让唐介的顶头上司下命令,使唐介离殿。

    王举正上来,看到事情大条了,喝退唐介。

    一干大佬气得全部在喘气,文彦博气得同样不行,可弹劾宰相是御史的权限之一,文彦博还只能拜言说道:“台官言事,职也,愿不加罪。”

    赵祯不允,立召制书舍人于殿庐草制责之,窜唐介为春州(广东阳春县)别驾。

    唐介干出这件事,已是必贬无疑,不过这一处理过重,然赵祯愤怒,群臣莫敢谏,正好蔡襄召回京城为左右言,进谏说道,唐介诚然狂直,然而容受尽言,是帝王的盛德,必望陛下矜持而贷也。

    有人开头就好办,作为御史台的老大王举正也不想手下小弟太委屈,趁机进谏责唐介太重。

    赵祯喜欢被大臣虐,被唐介虐狠了,当时愤怒,但过了几天,心中又后悔起来,想了想,敕书朝堂,告谕百官,改介为英州别驾,复取其奏以入。派中使护送介至英州,且戒令必全之,无令道死。

    知制诰胡宿又进谏道:“唐介坐言事得罪,责授春州别驾,岭南水土,春州最为恶弱,制出之日,皆谓介若至此,必无生还之理,想不到圣慈含垢,哀怜其触罪就死,特改贬英州。”

    这就是说话的学问,先扬之,后求之。

    郑朗却在沉思,英州也在岭南,但在韶州之南,相比于环境,英州确实比春州好多了。但两广地带,不仅是春州,还有其他大片地区因为居住的人少,瘴气多,成为治理两广的大患。甚至有的地区就连当地土著人也害怕瘴气,白天耕种,一到傍晚来临,瘴气降临时,跑到山上躲避瘴气的侵害,这将会成为治理岭南的头号难题。

    对于瘴气,连后世的科学家们都含糊其辞,虽种种说法夸大,确实有之,至少郑朗没有多少好办法解决。

    郑朗在想着心事,胡宿继续往下说道:“此诚天恩与唐介无量,然臣遇见犹有不安,或闻专差中使押至贬所,朝旨有在路不管疏漏之语,此次处分,颇非寻常。窃寻以前的台谏官贬黜,无此体例,一旦介若因霜露之病,死于道路,四海广远,不可使家至户晓,也使朝廷负谤于天下,其伤不小。就使介安全至贬所,然亦不可着为后法。臣与介不相识,在朝亦不曾往来,所以缕陈区区,不避干忤者,正为朝廷远防一切。望陛下垂圣恩,留省愚言,追还使人,以全朝体。”

    说来说去的意思就是争一个要不要派中使押送,派中使押送贬与不派中使押送贬,性质截然不同。前者是罪,后者仅是一次正常的朝廷贬黜。

    殿中侍御史梁蒨亦争,于是即追还中使。

    既然唐介没有罪责,文彦博就要处置了,罢文彦博以吏部尚书观文殿大学士之职知许州,以梁适为参知政事。

    郑朗很无语。

    梁适是有点儿本事,可这个人德操太过恶劣了,将他弄到中书,自己必须要时常提防。况且梁适再有本事,也不及文彦博,于是经常看手中这三个小弟,刘沆不错,可初来乍到,对中书政务不大熟悉,不能重用,头痛,高若讷,半个打酱油的,又往往不知轻重,头痛,梁适,吏治之能不及文彦博,小心思眼还挺多的,头痛。偏偏唐介提及富弼,不然将富弼弄到中书,还能做自己好帮手,现在却不能开口。倒是西府让他眼热,庞籍、富弼与王尧臣。

    一件灯笼衫,价值也不过几百缗钱,自己看得不清楚,顶多一两千缗钱,樊楼一顿奢侈的宴席就没有了,数败俱伤,值得吗?

    事情还早着呢。

    手下小弟弄走,王举正心中不服,特别是知谏院此次抽了后梯子,才导致的结果。王举正便奏吴奎与文彦博互相往来,文彦博罢之,知谏院吴奎也要罢之。

    出吴奎于知密州。

    王举正爱护小弟,包拯也要爱护小弟,奏道:“唐介因弹大臣,并以中伤吴奎,以诬惑天听。”

    赵祯不听,人家唐介弄到岭南去做一个小小别驾,你的小弟却在富裕之所密州,银行所选十七州府之一,你还要怎么的。

    王举正更是愤怒,索性说包拯与吴奎阴结文彦博也。

    说来说去,最后让赵祯相信。数月后以包拯为龙图阁学士河北都转运使出之,又徙为高阳关安抚使。包拯也妙,一路北行,越行越远,索性查看各州账目,有许多老百姓因为贫困,欠负国家公钱,于是一路免除,百姓欢呼雀跃。说得好听的,这是宽贷贫困百姓,说句不好听的,这是用国家的钱买自己的名。

    不然何来的包青天。

    若放在前朝,问题就大条了,王举正再次弹劾,然赵祯也妙,不听,还认为包拯是良吏。

    这乃是宋朝最好的时光,最爱民的皇帝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不过好时光不长久了。所以郑朗对宫中那个妹妹一直不痛恨。

    一年即将过去。

    西北传来一份极其重要的情报。

    以前阻卜一直臣服于契丹,虽数次谋叛,但被契丹镇压下去。契丹对西夏多次用兵,临近其境,多从阻卜征取兵源,以及物资,畏于契丹之势,其王屯秃古斯及酋长豁得刺、喘只葛拔里思,还不得不在加受的沉手兵役赋役后,继续象以前那样贡献其所产马驼毡玉。

    西夏贫困,虽阻卜各部有兵士参与对西夏的征伐,心中痛恨,可是不得不与一些部落联系,贩其牛马驼毡,进入宋朝榷易。这是正常的榷易,后与郑朗搭成协议,远高于市价购买牲畜,仅是大牲畜,不是毡玉这些物资,那个是用来用的,对农耕没有作用。交易量开始庞大起来。

    阻卜本来疾苦,遭受战争带来的残破后更苦,得到这条商路,没有拒绝,一边继续臣服于契丹,一边大肆与西夏交易,获取来自中原的布帛、茶叶、瓷器以及少量铁器。契丹知道后,派人斥责。

    为此,阻卜各部产生争执。

    有的人畏惧契丹,有的人认为我们虽臣服于契丹,然因为西夏战争,征税日重,又多有壮丁死于战争之中,对得起契丹了,总要给我们一条活路。阻卜王屯秃古斯听从后者建议,对契丹的责问敷衍了事。

    但阻卜的大王类似于中国春秋时候,各部拥有很高的自治权,一部分忠于契丹的部族不满,还有一个地缘的关系,阻卜各部分散于外蒙古中南部,地域广大,人口稀少,有的离西夏近,大肆交易会得到很多好处,有的离得远,几乎没有得利,争执声不断。一个大部族的酋长豁得刺其弟为了争执,与屯秃古斯发生冲突,蛊惑其兄侵掠并吞屯秃古斯的部族,取代屯秃古斯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