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天气本就交通不便,更何况如今还是上班的高峰期,来的路上不知堵了多少个红绿灯。

    临到医院的十字路口时,季葶跑下了出租,冒着雨雪飞奔而去。

    医院人来人往,季葶碰撞了不知多少个人,更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对不起,她甚至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进了楼梯通道,一路跑去了三楼。

    办公室里,她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桌面干净整洁,不像是有人办公的模样。

    最起码,今天没有。

    身后传来脚步声,季葶满含期翼的回头。

    ……却是另一张年轻男医生的脸。

    “你是谢医生的未婚妻?”他似是有些印象。

    顾不得礼节,更顾不得什么寒暄。

    季葶张了张口,出声时才发现嗓子已经被风雪吹哑。

    “他在哪……”

    风枝惊暗鹊(三)

    季葶终是见到了他。

    在一个密闭而略显狭小的隔离房中,他正拿着一本书靠在床头,静静的翻看着。

    姿态闲适,全然不像是疑似感染人员。

    看到季葶的那一瞬,他稍有错愕,却又很快的反应过来。

    “还是被你发现了。”他的声音里有淡淡的无奈。

    季葶想要说几句谴责的话,可是开了口,才发现根本舍不得。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颤,却还在强忍着情绪。

    “再过一个多星期,我就能出去了。”谢垣朗安慰的笑笑,很是温润无谓的模样,“其实没有那么严重,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没有半分生病的征兆吗?”

    “可你不该瞒我。”季葶瘪了瘪嘴,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不光情绪会从眼里跑出来,话语更会让人的心防奔溃。

    “你若是有个意外,你若是……”

    她的声音哽咽,全然不敢说出后面的话来。

    因为单是想想,心都是痛的。

    她自进了医院就听说了,如今感染人员数十,因为不明病因,其中亦有死伤。

    没人知道,当那名男医生告诉她,谢垣朗存在被感染风险时,她那一刻的惊惧与害怕。

    如同见惯了烈阳的人,倏然被抛入海底,触目都是不见五指的幽暗。

    除了刺骨的寒冷,再别无它感。

    她已坠入一种叫做谢垣朗的温柔陷阱,且甘之如饴。

    倘若没了他,她又何去何从。

    “我真的没事。”谢垣朗伸手,隔着玻璃抚着她的眉眼,“检查的结果昨日就出来了,并没有感染迹象,现在还被隔离,只是以防万一。”

    他轻声解释,想要消退她的顾虑与担忧。

    嘴角突然尝到一丝咸意,季葶才倏然发觉,自己竟是哭了。

    “没有那个万一。”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已是喑哑,“谢垣朗,你不能有那个万一,我们还没结婚呢。”

    谢垣朗忍不住笑了,“愿意嫁给我了?”

    “一直都愿意。”季葶的眼泪又冒了出来,装腔作势的威胁道,“不过九天后,你若是还不好好的出现在我面前,我可就要反悔了。”

    “你怕是没有这个机会。”谢垣朗笑笑,声音温暖,“回家把身份证和户口本准备好,就等我几天,嗯?”

    季葶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的点着头。

    她倏然想到,谢垣朗曾经问她的一句话。

    生离和死别,到底哪一个更为凄凉些?

    当初,她给不了答案。

    生离,太过意难平。

    死别,亦是太过悲绝。

    可如今,当真正面临着这一可能时。

    她竟发现,只要他安好,自己竟是别无所求。

    季葶回了家,将这个消息压下,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却是每日抽出大半的时间,专门来医院陪他。

    哪怕是一镜之隔,她也想多看看他。

    瑟瑟又被她接回了家中,每日看着瑟瑟和卿卿打闹,她对未来竟也多了那么一丝憧憬。

    她坚信着,他定会平安无虞。

    ……

    元旦那晚,南京又下了一场大雪,积雪的厚重使得夜晚都泛着些白亮。

    季葶和他通完电话后,就抱着毛毯靠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飘雪。

    身后还播放着跨年的节目,声音喧嚣而又热闹,让空荡的房间里有了那么一丝的人气。

    他至今没有发烧和低咳的症状,只要再过两天,便能够安全出来。

    季葶开始有了祈求的欲望。

    只愿在新的一年里,她爱的人能够平安喜乐,爱她的人能够幸福无忧。

    卿卿似是感知到她的情绪,慢悠悠的走了过来,温顺的靠在她的脚边,卿卿亦是小心的舔了舔她的手背,模样极其乖巧。

    季葶笑了笑,将其圈在怀里。

    卿卿的毛柔软而又暖绵,不过揉弄了一会,困意便席卷而来,将她坠入沉梦的深渊。

    乞巧佳节,秦淮河上,青楼楚馆均是轻歌曼舞,欢笑声一片。

    唯独湘苑,清雅未变。

    倏然一道男声传来,悦朗异常,“你叫什么名字?”

    “妾身锦瑟。”

    “琵琶弹得甚好,歌声亦是曼妙……”他轻笑一声,极尽风华,“本公子姓谢名垣朗,姑娘你可要记住了。”

    不久……

    “昨日淘来的新玩意儿,你看可喜欢?”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上等的珊瑚玉髓。

    “公子,这……过于贵重。”

    男人眉眼微动,将锦盒推到女子的面前,“东西我已送了出去,你若是不要……便丢了吧……”

    他日日来听曲,风雨无阻。

    女子将其视为座上宾,再不为他人奏乐。

    枫叶全然红俏了脸的那天,他没再赠金银首饰,亦是未曾一掷千金,仅是送了枚木簪。

    “我亲手刻的。”他说。

    女子不解,“公子,这是何意?”

    他走上前来,声音掷地有声,“锦瑟,三书六礼,凤冠霞帔,你可愿做我的妻?”

    ……

    她没能等来他的三书六聘,却听闻了尚公主的消息。

    女子摸着手里的发簪,神色怔忪。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我又是真的、还能等到你吗……

    皇帝宣集天下最为出色的伶人乐师,她身为金陵城才名远扬的乐人,自然处于应召之列。

    宫廷相见的那一日,他惊怒万分,却又心疼不已。

    男子描摹着她无神的眉眼,声音里是隐忍的温柔,“锦瑟,你再等等,我定会让你走出这深宫。”

    ……

    男子被派去南方赈灾,回京之时,前朝的宗室子亦是被宣召入宫。

    元皇年迈,子嗣又过于平庸,她知道,这位铁血皇帝是起了杀心。

    这是中原的国土,是她父皇母后、是她的历代祖先都勤勤恳恳护佑过的地方。

    她身为女子,虽做不了什么惊天伟业,却不想,也不愿看着她爱的人和她的族弟身陷囹圄,自己却无能为力。

    元皇骁勇,年轻时也算是一代枭雄,年迈后却颇为贪恋中原美色。

    许他也想不到,一介伶人,还是一盲眼女子,柔弱温顺的表象之下,竟也会有颗想要弑君的心。

    毒药是她自进宫之前,便已经备好的,感受到血的温润那一瞬间,她拔下头上的发簪,毫不犹豫的戳进了元皇的胸口。

    她踉跄的起身,匆忙之下碰翻了架子上的烛火,帷帐烧起,很快,她便闻到了空气中的焦灼味。

    那一瞬,竟是觉得心中从未有过的畅快。

    她拾起了琵琶,奏着同男子初相识的金陵曲,声音凄哀婉转,说不出的情深意长。

    嘴角的毒血流下,滴落在指尖,是触目惊心的红。

    意识恍惚之间,她似乎听到了男子的唤,踉跄地起身,白色的衣衫在燎原大火中愈发的醒目。

    她茫然无措的走了几步,才倏然想起——

    自己是看不见的。

    既是眼盲,又能走到哪儿去呢?

    耳边具是房梁坍塌的破碎声,她辨不清方位,只能大概的回过身,朝着远处的唤声,凄美一笑。

    “我走了,子晏……”

    从此,朝中风云诡谲,再无人威胁的到你。

    你必然是,一生顺遂,喜乐安康……

    ……

    绵长的木梁桥上,大雾笼罩。

    女子站在一侧,认真的看着经过的每一位鬼魂,忍不住问道,“婆婆,他还没来吗?”

    身着粗布麻衣的老人显出身形来,手里端着一碗稠汤,轻声劝道,“孩子,你与他无缘,莫要强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