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衍顿住手,抬眸望向段吹雨。

    段吹雨的目光已经落向别处,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翻开任衍买的材料,东瞅瞅西看看。

    段吹雨今天确实有点反常,一改往日冷傲的德行,小蜜蜂似的跟在任衍身后转悠,任衍走到哪,他跟到哪,嘴里还叨叨的问个不停。

    这什么面粉,怎么是黄的?

    那是酵母。

    这是什么?糖浆吗?就放这么点儿?

    那是香草精。

    这透明的塑料片儿是什么?放进去能吃?

    吉利丁片,能吃。

    哎这蛋糕不用烤的吗?

    放了塑料片,不用烤。

    我靠这么神奇?

    诸如此类的对话一直延续到抹茶蛋糕完成之时,任衍像个带小孩的老师一样,耐着性子回答段吹雨小朋友的各种问题。

    段吹雨真的还是个孩子,也是在这种时刻,任衍才真切感受到自己和段吹雨确实存在着生理和心理上的差距。

    这种差距很微小,但一旦留意就很难再视而不见。

    比如段吹雨的个子很高,但是骨架并不宽大,他在任衍身前转悠的时候,任衍稍一靠近,投下来的人影就能将他整个身子拢住。

    又比如他的问题通常都很小白,百度一下就能知道的东西,非要揪着任衍问前问后,问得嗨了嘴里还会蹦出来两声哥哥,听得任衍难免手抖。

    少年人的心思最难猜透,但再怎么难猜,任衍也能察觉到段吹雨的反常。

    抹茶蛋糕终于完成,卖相和味道都堪称绝美,段吹雨拿勺子挖一口塞进嘴里,震惊得说不出话。

    你这手艺可以去当甜品师了。段吹雨说着又挖了一大勺,他向来挑剔,不过任衍做的这免烤抹茶蛋糕完全戳中了他的味蕾。

    微苦,但是回甜,最重要是的没有撒抹茶粉。

    完美。

    段吹雨嘴角沾了点淡绿色的奶油,任衍见他吃得正欢,无暇顾及形象,就抽了张纸,倾身凑过去帮他蹭去嘴角的奶油。

    两人齐齐愣住,没由得都有些尴尬。

    段吹雨拿着勺子眼睛一眨,下意识舔了一下嘴角。

    任衍的行为是无意识的,就像哥哥看见弟弟脸上蹭到脏东西会下意识伸手擦掉一样,段吹雨心里这么想着,嘴角却有些发烫。

    可能是臊的。

    他都这个年纪了,连段习风这个正经亲哥都不会像奶孩子一样跟在后头替他擦嘴。

    段吹雨眼皮耷拉下来,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这个年纪的男生看着浑,其实都是叫所谓的男人尊严给闹出来的,芝麻大点事儿就能别扭半天。

    说白了,就是矫情。

    段吹雨平时不矫情,今天是心里藏了事儿,思绪纷乱,导致一言一行都有点脱轨的迹象。

    任衍见段吹雨低垂着脑袋拿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面前的蛋糕,问道:怎么了?

    他正想说你今儿有点不太正常,就听段吹雨说了句:你室友让你回宿舍住。

    段吹雨说完就低头猛吃蛋糕,他矛盾一晚上了,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让他闭口不言,一个让他如实传达。

    说了任衍就有可能从这里搬走,段吹雨心里不乐意,所以一直拧巴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嗯?任衍一时没反应过来。

    段吹雨往嘴里塞了口蛋糕,没滋没味地嚼着,说:你室友刚才过来了,他让我跟你说,他跟你道歉,让你早点搬回去,别老是住在外头。

    任衍没说话。

    原来你是因为跟人吵架了才住在我家的。段吹雨小声嘟囔着,听说还有追求者在宿舍楼底下堵你啊?

    任衍微微蹙眉:他怎么什么都说。

    干嘛?段小少爷不爽了,我还不能知道你搬进我家的动机了?

    任衍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段吹雨不吭声了,沉默地把最后那点蛋糕送进了肚里。

    安静片刻后,任衍忽然道:你就因为这个?

    嗯?段吹雨抬起头,什么?

    任衍欲言又止:算了,没什么。

    段吹雨眉心皱了皱,问:所以,你要打道回府了?

    你要我搬走?任衍反问。

    段吹雨愣了下,突然有种被反客为主的感觉,他几乎想也没想就道:谁说的?

    那你问我这个?任衍起身收拾盘子。

    段吹雨也跟着起身,忙道:那你宿舍问题不是解决了么,我不就问问你的想法,谁知道你想不想搬回去住。

    你想让我走我就走。

    我不想。段吹雨直截了当道,你不许搬。

    任衍抬头看向他,英挺的五官线条在暖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柔和,他低下头去,把沾着残渣的餐盘放进水池里,低声道:知道。

    了却一件烦心事的段吹雨心情又愉悦起来,趴在沙发上写作业,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他的情绪很容易被看透,而且本身也不喜欢藏着掩着,有话直说,有脾气直撒,对上任衍这种性格沉闷的人,就像暴雨侵袭河床,轻易就能突破防线,横冲直撞地闯进来。

    任衍在段吹雨身边坐下,手指在沙发上叩了两下。

    段吹雨闻声抬起头,钢笔在手指间晃了一圈,掉落在沙发上,他支起上半身问:怎么了?

    有话问你。

    什么?段吹雨见他一脸正经,也翻了身,盘腿正襟危坐。

    你月考的事儿。任衍把一沓月考卷搁在他面前。

    段吹雨眉毛轻拧:你不是不生气吗?

    任衍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段吹雨被他盯得一阵心虚:怎么了啊?

    我就是想问问你。任衍把那一叠卷子摊开,一齐推到段吹雨眼皮底下,除了英语,其他几门你是不是也都是乱写的?

    任衍顿了一秒,补充道:故意乱写的。

    段吹雨嘴皮微动,含糊地唔了一声。

    之前一直没问你原因。任衍说,现在我想知道为什么,是因为你爸?

    段吹雨脸色变了变,声音变得低哑: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任衍之后就不吭声了,段吹雨撩起眼皮偷瞄他,目光跟他撞了个正着。

    你班主任说你这次月考全年级垫底。

    哦。

    他还说你高考可能本科线都过不了。

    哦

    你过不了吗?

    段吹雨嘀咕道:怎么可能。

    所以呢,你要继续这样下去?你跟你爸怎么样都行,但你没必要为了他浪费自个儿的时间。任衍抿了抿嘴,还是忍不住怼他:你怎么这么幼稚。

    段吹雨脸一臭,少爷脾气压不住:你管我?

    任衍这下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他起身道:我不管你,你继续。

    他很少黑脸,有情绪也不怎么表现在脸上,段吹雨自知理亏,手一伸,拉住他的衣服下摆,低声问:你真生气了?

    任衍这回没有否认,嗯了一声。

    这种心情应该叫恨铁不成钢吧,任衍觉得自己跟个老父亲似的,他不想看到段吹雨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谓的事上,他明明有实力可以站在众人的前端、群山的最高处,却为了一个讨厌的人故意敛去锋芒装傻叉。

    任衍轻轻拍开他的手,往门口走去。

    段吹雨没好气地喊道:你去哪儿?气不过就走,你这人怎么这样?

    任衍没理睬他,兀自开门走了出去,其实他也没要走,就是心里不舒坦,出门透透气。

    院里有桌椅,任衍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吹着夜风降火。

    两人不是第一次这样不欢而散了,年龄差带来的思想差异到底是无法忽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