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衍又指向那位头发花白但腰杆直挺的老人:那是我爷爷。

    段吹雨晕晕乎乎地点头,发现任衍直接略过了那位野男人。

    他指着那人问:那个呢?

    不用管。任衍直接道。

    段吹雨看他一眼。

    都是我家亲戚,你不用怕生,全喊大伯阿姨就是了。

    段吹雨看着楼底下乌泱泱的人头,欲哭无泪:早知道我住酒店了。

    任衍斜睨他:那你现在去住好了。

    段吹雨用肩膀撞他的胳膊:我就不。他混不吝的,有恃无恐:都有人特意帮我收拾房间了,我还上酒店遭那罪去?

    他就爱揭任衍的脸皮。

    果不其然,任衍敛目皱眉,低声埋怨:阿姨怎么这么多话。

    两人一同下了楼,任衍一一介绍一番,一伙人便入座就餐,段吹雨自觉坐在角落的位置,任衍挨在他旁边坐下。段吹雨扭头看他一眼,心里安心不少。

    异地他乡,当然亲近着相识之人才有安稳感。

    可惜这安稳感被任衍身边的另一人冲淡不少,叶秦依着任衍爸爸的话,在任衍身边坐下。

    任衍蹙眉,抬眸朝他爸的方向瞥一眼,眼里满是责怪。

    好好的家庭聚餐,喊什么外人来。

    当着外人的面,他不好发作,但也不赔笑脸,他向来不表露情绪,开心不开心,旁人一般都看不透。

    段吹雨默默用餐,听到一声老态龙钟的问话: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儿啊?多大了呀?

    段吹雨咽进嘴里的食物,回道:段吹雨,十六。

    任衍爷爷主动搭话,他想起任衍姥姥托他带来的东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雕刻精致的木盒,起身递给老人家。

    爷爷,这是任衍哥的姥姥托我带给您的。

    老人家惊讶接下:你还认识衍衍的姥姥啊?她近来身体可好啊?

    段吹雨笑道:挺好的。

    打开木盒,一个玉雕的笔搁,雕工精湛,色泽透润,任爷爷笑得合不拢嘴:好物件,我喜欢我喜欢,没成想她还记得我爱这个。

    奶奶说您爱写字画画儿,喜欢收藏这些物件。

    我喜欢。任爷爷端着笔搁仔细端详,笑着看向段吹雨,谢谢你替我带过来。

    如此一来,众人的注意力全转到段吹雨身上,问什么聊什么左右都离不开他,段吹雨一一应付着,脑门沁出一层细汗。

    他哪经受过这种场面,一言一行都收着敛着,像极了上门女婿见老丈人,一分狂气也不敢露。

    任衍觉得好笑,段吹雨这谨言慎行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吃了瘪的小霸王。

    小霸王不仅吃瘪,还要亲眼瞧着叶秦那野男人给任衍夹菜,笑眯眯的,殷勤不已。

    叶秦烧包得很,任衍面无表情地凝视他好几眼,也没有任何自觉,该夹照样夹。长辈聊着聊着话题也不由自主转向两个小辈,回忆他俩儿时的趣事,要不是段吹雨这个外人在场,怕是要收不住提提两人处对象的事。

    这顿饭吃的,像个披着家庭聚餐外衣的相亲宴。

    段吹雨是真霸王,又霸道又小心眼,叶秦如此周到,他当然不甘示弱,他给任衍添一筷子菜,笑得特乖巧:任衍哥你多吃点。

    任衍偏头觑他一眼,知道他又人来疯了。

    叶秦撑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这么懂事呢,你跟阿衍关系真好。

    段吹雨谦虚道:一般般吧。

    和段吹雨关系一般的任衍放着叶秦给他夹的菜没动,吃掉了段吹雨添的那一口。

    段吹雨得意地眉毛扬起来,颇有一番小人得志的意味。

    用餐结束,段吹雨躲清净跑回了房间,叶秦这才找着机会跟任衍单独说话。方才看到段吹雨,他震惊坏了。

    任衍在院子里给盆栽浇水,叶秦倚在墙边问:什么情况啊?那小孩儿是我昨天在手机里见到的那个吧?他怎么跑这来了?

    关你什么事。

    问问还不行了?叶秦双臂抱胸,我怎么感觉有情况呢,你别是

    想多了。任衍不耐,你不去走亲戚,天天来我家干什么?

    任叔让我来的!叶秦理直气壮。

    任衍的爸爸任益弘喊俩小辈进屋,任衍不应,若无其事地浇花。

    你不带你那小家伙出去逛逛?任益弘说。

    知道。任衍放下浇壶,不满地看着他,爸,您怎么又把叶秦招过来,昨天来了不够,今天又喊他?

    你这话说的,我还不能请你叶叔叔一起吃顿饭了?

    知道您在想什么,别瞎忙活了,我跟叶秦没那可能。任衍有些无语,我又不是姑娘,你这么急着给我找对象干什么?

    这不是小叶正好合适嘛,从小跟你一块长大的,又在国外念研究生,条件多好。

    任衍瘫着一张脸:您真该改行去做媒。

    任益弘跟在他后头叨叨:我不急,你叶叔叔急,他就相中你。

    任衍不再搭理,上楼喊段吹雨,问他要不要出去逛逛,段吹雨立刻答应。

    临走时,任衍的小侄子抱住他的腿,软软乎乎地说自己也想去。

    小叔,我也想去玩,你带带我。小侄子吃零食吃了满嘴碎屑,任衍蹲下拿纸巾帮他擦嘴。

    小侄子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了两下:小叔,带我去带我去,我要跟你一块玩儿。

    任衍抚了抚他的后背,正想应着,只听他堂嫂道:阿衍你别带他去了,烦得很,外面又冷,你们自个儿好好玩。

    说罢,她把小孩儿从任衍身上扒拉下来。

    小侄子呜咽一声,意欲放声大哭,段吹雨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

    小侄子的嚎声霎时被这奶糖堵住,他张着小嘴接了。

    谢谢哥哥。小侄子嚼着奶糖含糊不清地说。

    段吹雨弹了弹他泛红的鼻尖:遇事就哭,不爷们儿。

    我不哭。小侄子委屈巴巴道,眼尾还挂着眼泪,什么是不爷们?

    就是不好看。段吹雨简单粗暴地解释,你想不想自己不好看?

    小侄子摇摇头:不想。

    那就不能老哭。

    小侄子嗅了嗅细嫩的小鼻子:那我以后不哭了,我要好看。

    众人笑成一片。

    小孩儿是哄着留下来了,叶秦却被长辈招呼着与任衍他们一同外出。

    雨已经停了,夜空黑云漫卷,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露出弯弯的一钩,明天应该是个好天。

    任衍虽然为他爸撮合他跟叶秦这事感到膈应,但他和叶秦确是从小相识,年纪又相当,不提男欢男爱那事,也能有说有聊。

    聊过去,聊当下,聊未来。

    他们的未来很近,畅聊起来自然海阔天空。他们的过去很远,却是相缠相交,有着共享的回忆。

    眼下段吹雨倒像个外人,遥遥地隔在一边。他的未来很远,乏善可陈,他的过去跟任衍的过去又是两条平行线,没有交点。

    寒风料峭,袖子里灌进一阵凉意,段吹雨不由地哆嗦了一下。

    南方的冬天好像要比北方的冬天更难捱些,寒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段吹雨不禁跺了跺脚,疾疾地走在前面。

    任衍跟上,摘下自己的手套递给段吹雨:出来的时候让你再加件衣服,你不听。

    我哪知道这边夜里这么冷。段吹雨牙齿打颤,垂眸觑了眼任衍的手套,伸出两只通红的爪子,又耍赖皮:手冷,拿不了,戴不进。

    任衍看他一眼,不用他明说,就抓着他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塞进手套里。

    段吹雨冰凉的手瞬间被热意包裹住,是任衍的体温。

    一旁的叶秦脸色微变,段吹雨瞥见,又人来疯地做作起来,两只手团紧任衍的手套放在鼻下嗅了嗅:你怎么连手套都这么香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