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明心点了点头,将检验箱放到高几上,从口罩布袋里取出三只口罩跟三幅手套来。

    递给王稳婆、周稳婆各一套。

    自个那套穿戴妥当后,走至停尸的木床边。

    尸体平躺在木床上,因淹死之后不久便被打捞上来,这会子尸僵重新在身体底部形成。

    她先翻了翻她的眼皮,确认眼睑有出血点,又仔细查验了下她的口唇部,确认没有任何机械性损伤(外力造成的损伤)。

    从检验箱里拿了工具,撬开她闭合的牙列,瞧见里头的确有泥沙。

    又检查了一番她的颈部,发现颈部毫无任何机械性损伤痕迹。

    然后又去检查她的手指,指甲的确发绀。

    庄明心抬起她的胳膊,眼睛凑到指甲内打量,又取来镊子拨弄一番。

    心中就是一沉。

    手上没有抓握泥沙和水草的痕迹。

    正常来说,溺死的人,慌乱之中会手脚乱蹬,试图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

    故而多半会留下抓握泥沙跟水草的痕迹。

    但玉馨郡主的指甲太干净了。

    这种情况,她前世曾遇到过,死者是被人打晕之后扔入水中淹死的。

    人晕过去之后呼吸仍在,所以会口鼻处会出现蕈状泡沫,口腔乃至气管里会有泥沙。

    但因为昏厥的人失去挣扎的能力,所以指甲内不会有抓握泥沙跟水草的痕迹。

    如此,倒简单了不少。

    她先检查一遍全身,看没有外伤导致的晕厥。

    若没有的话,再剖开胃部,看胃里是否有导致晕厥的药物即可。

    剖腹之时,顺便确认下肺部是否水肿、心脏左右两室是否颜色不一致。

    如果以上都确认无误,那么开颅确认颞骨岩部是否出血这一步就可以省了。

    实在是没有电动开颅锯,得用铁锯吭哧吭哧的一点点剧开颅盖骨,着实费劲。

    说干就干,她立时动手翻动身体,仔仔细细的将尸体外面全部查看了一遍,包括头皮,都用手仔仔细细的摸过。

    确如王稳婆所说,全身无外伤。

    然后她取出解剖刀,利落的一字划开胸/腹部。

    里头的器官顿时暴露出来。

    周稳婆哪见过这个场面,惊的连退三四步。

    早就司空见惯的王稳婆立时挺了挺胸/脯,由衷的为自个骄傲。

    庄明心头也没抬,根本顾不上理会她们这些有的没的。

    她先查看了下肺部,果然有水性肺气肿现象,表面有红色溺死斑,摸起来有捻发感。

    心脏也呈现左右颜色不同的状态。

    剖开胃部之后,发现里头充满溺夜(水)。

    到这一步,已经可以确认玉馨郡主是溺死了。

    随后她取来银针试了试,银针并未变黑,证明里头并未有古代最为流行的毒物——砒/霜。

    只是……

    她抽了抽鼻子,似乎在扑鼻的酒味之外,还闻到了一些别的味道,只是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于是她摘了口罩,凑了过去,准备好好闻一闻。

    “你摘掉口罩做什么?”

    突然东次间门口传来一声惊呼。

    人随声至的毓景帝刚想催促她戴好口罩,免得被尸气所伤,眼睛就瞧见了木床上胸腔大开的玉馨郡主。

    他两眼一翻,就往边上倒去。

    “皇上!”,高巧一下扑上来,想将人接住,奈何他身材瘦小,根本扛不住个头高挑的毓景帝。

    两人叠罗汉一般,齐齐的往地上栽去。

    庄明心:“……”

    她真傻,真的。

    单知道拦住琼芳跟安宁大长公主,却忘了拦住毓景帝这个拖油瓶。

    没有任何犹豫的,她脚步飞速滑过,两手分别搭上高巧跟毓景帝的肩膀,给一下拽了起来。

    然后迅速将他们往屋外一推,嘴里道:“护驾!”

    外头一阵兵荒马乱,但并却未有“扑通”声传来,应是没翻车。

    打发了“闲杂人等”,她又回到尸体前,重新凑了过去。

    食物未消化殆尽的味道,酒精的味道以及湖水的味道,经过大半天的发酵后,可想而知有多销/魂。

    在这销/魂之中,还得去分辨那种引起她注意的特别的味道,是相当有难度的。

    好在过去的十六年中,能引起她注意的特别的味道不多。

    边闻边扒拉记忆,约莫两刻钟后,她脑中灵光一闪,有了答案。

    此乃曼陀罗花粉的味道。

    曼陀罗花粉有致幻作用,服用过多的话会导致晕厥,古代麻沸散其中一味药材就是曼陀罗花粉。

    之前大理寺出过一桩用曼陀罗花粉骗财骗色的案子,事后她特意找药铺买来一些研究了一番,打算试制“真言剂”来着。

    谁知还未付诸行动呢,就被庄静婉坑进了宫。

    ☆、19

    院子里,安宁大长公主、驸马韩麟与汪家人分坐东西两侧,颇有些泾渭分明的架势。

    汪家人此刻内心颇有些紧张。

    特别是汪老夫人,这段天降的“孽缘”,已然害死她嫡亲的外孙女,若真的验出是人为,那她的嫡长孙也保不住了。

    老人家哆哆嗦嗦的捏着手里的佛珠,边转动边念经,妄图祈求满天神佛保佑她苦命的孙儿。

    而安宁大长公主与驸马韩麟,则持相反态度。

    悲痛欲绝之余,迫切的想要找到一个发泄口,如何都不愿意相信女儿是死于意外。

    这也是大多数死者家属的心态,古今皆如此。

    两边目光都聚焦在明间大门那挂雪白的门帘上,若目光有温度的话,门帘只怕已被灼烧出数个大洞。

    足足过了半个多时辰,门帘总算被掀开。

    提着检验箱的庄明心,带着两个稳婆走了出来。

    众人“呼啦啦”的全站了起来。

    虽无人开口询问,但显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倒是主理治丧事宜的汪家二奶奶连氏,伶伶俐俐的带着一串手上捧了脸盆、香胰子跟巾帕的丫鬟迎了上去。

    她蹲身行礼,说道:“请娘娘净手。”

    这可是瞌睡送上了枕头。

    布手套隔脏效果太差,庄明心弄了一手的黏糊,虽用草纸擦拭了一番,但效果有限。

    这位庄静婉的闺蜜,倒是个极会讨巧的。

    “多谢汪二奶奶,你有心了。”领了人家的情,庄明心也不吝啬赞美之词。

    香胰子是用猪胰脏混合豆面、香料制成的,清洁力自然比不上香皂。

    她连洗三遍,才彻底将手洗干净。

    接过汪二奶奶亲自递来的布斤擦干手后,她冲汪二奶奶点了点头,然后走至安宁大长公主面前。

    斟酌了下说辞,庄明心开口道:“玉馨郡主的确是溺死的,只是在她的胃里发现了曼陀罗花粉,这是一种大量服用可致人昏厥的药物。”

    顿了顿,她叹气道:“且她指甲里并无抓握泥沙跟水草的痕迹,所以有理由怀疑,她是晕厥之后被人扔下水溺死的。”

    安宁大长公主闻言,一下捂住了胸口,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而汪老太太直接身/子一歪,就晕了过去。

    还是汪二奶奶年轻机智,立时招呼跟着她的几个婆子:“快,将老太太送去正院,孙院判在那里。”

    先前毓景帝晕了过去,她将人安排去了前头的正院,还拿了她公公的名帖去请了住在隔壁的孙院判过来,倒是一举两得了。

    庄明心才想上前掐汪老夫人人中,见汪二奶奶是个有成算的,便停住了脚步。

    安宁大长公主缓了片刻后,对着身边的嬷嬷道:“把郡主的贴身丫鬟跟陪房带过来几个。”

    那嬷嬷应声去了,很快提了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来。

    “你们也不必走,就在这儿一块儿听着,是好是歹,自有说法,本宫也不冤枉谁。”

    安宁大长公主斜了一眼躲躲闪闪却竖着耳朵的的汪家众人,然后开始盘问这俩下人。

    “你们主子素日可有服食曼陀罗花粉的喜好?”

    那个装金戴银,看起来像是得宠大丫鬟的女孩儿抢先道:“回长公主,郡主日常起居,都由奴婢近身服侍着,奴婢从未听说过曼陀罗花粉这样的玩意儿。

    长公主若不信,只管问潘嫂子,她男人管着郡主的采买。”

    被攀扯了出来,那叫潘嫂子的立刻回道:“回长公主,银珠姑娘所言句句属实,奴家从未听郡主提起过这个,也不曾叫奴家男人采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