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逸是郎中,病家请他出诊,他就要去。

    到了邢家,发现另一个郎中刘苓生已经到了。

    同行是冤家,徐逸和刘苓生并不和睦。两人在望县行医,有过多次冲突。两年前,刘苓生开方用药,结果方子开错了,他不肯承认,非要推说是药材有假。

    假药的确很多。

    有的药铺东家或者坐堂先生眼力不济,去药市买回来假药,也是可能的。炮制药材的,不乏能力过人者,以假乱真谋取高价。

    但是,徐逸不会进假药。

    徐逸和他的坐堂先生周大夫,都是经验丰富,眼力过人的。他年轻的时候失手过,买回来假药,最后却打落牙齿和血吞,自己认亏,绝不将假药放在柜上。

    开药铺做生意,徐逸坚持他最后的医德。

    刘苓生却不管不顾。他自己开方子出错,将责任推到药头上。病家分不清真药还是假药。既然主治的郎中说是假药,病家自然以为是假药,闹上门来。

    当时,闹了一阵子。徐逸和周先生人品不错,街坊四邻都知晓,不少人站出来说话。所以,闹事不至于毁了徐逸和徐氏药铺的名声。

    但是影响也是有的。

    那几个月生意骤减,全靠老本支撑。

    徐逸是记恨刘苓生的。

    刘苓生没有学医的时候,就在乡间装赤脚大夫行骗。他这个人,悟性高,医术也好,就是医德太过于败坏。偏偏刘苓生擅长钻营,人情世故处理得妥善,让病家忽略他的医德,很信任他。

    “徐兄。”刘苓生看到徐逸,热情同他打招呼。

    当着邢家人的面,徐逸也不好显得太过于冷漠,堪堪还礼。可想到刘苓生曾经的嘴脸,徐逸心里总有几分不快,表情也不太自然。

    两人进了里卧,给邢文定接骨。

    邢文定哭得快要晕死过去。疼了好几个时辰,他已经微感麻木,精神萎顿,奄奄一息。

    大夫来了,下人重新扶起他。

    扶起的过程中,胳膊脱臼处又疼起来,他脸色苍白,哇哇的大叫。

    “轻些,蠢材!”邢文定的母亲张氏骂小厮。

    徐逸和刘苓生都知晓张氏。整个邢家,都是张氏做主。这个女人很凶,一旦不如意,她就要骂人。

    她从前就是个泼妇,性格暴烈。

    如今走了鸿运,她堂兄成了宰执府大管事,她也因此发达,脾气更坏。

    小厮们战战兢兢把邢文定扶起来。

    刘苓生抢在徐逸前头,上前道:“太太,鄙人刘苓生,头一回到府上行走。我先给令郎摸骨,瞧瞧伤势,太太以为何如?”

    刘苓生很擅长抓住机会。

    有机会钻营上进,他都会把握。

    “聒噪什么,请你来就是看病的。”张氏语气不善,倒也没什么恶意。

    刘苓生道是,上前看邢文定的伤势。

    邢文定的脱臼,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他的十指都僵硬了,两臂发寒。刘苓生心下明白,若是不能快点接好,往后就要留下病根的。

    查看伤势之后,刘苓生肯定,这是膀骱掉伤。

    看这个形势,应该是下掉。

    但是再仔细一摸,刘苓生觉得不对劲。假如只是下掉之伤,肩后不会塌陷,肩骱前也不会有馒型凸起。

    这是半里掉。

    下掉里及半里掉,很不好接。

    可是在看下去,刘苓生心里一片冰凉:不止下掉和半里掉,还有肩锁关节半脱位。假如接好下掉,锁关节的半脱位就要因挪动导致全脱位。

    这怎么接?

    刘苓生行医半辈子,头一回见到这么棘手的脱臼!

    若是无意间的伤势,那么邢文定官人真够倒霉的,伤成这样;若是人为故意造成的,对方本事惊人啊。

    刘苓生今天没有上街,暂时还没有听说陈璟和邢文定打架之事。

    他不知道这是陈璟所为。

    “这伤势,太过于棘手。我若是治好了,小小接骨,不能彰显我的医术;若是治不好,就要砸了招牌。看邢官人这伤情,今日出手十有八九就是砸招牌了!”刘苓生在心里默默念叨。

    想到这里,再看徐逸,他就有了主意。

    他故作轻松,对邢家众人和张氏道:“只是胳膊脱臼,下掉之伤,很好接的,老爷太太都宽心,三官人也宽心……”

    邢家众人皆是面上一喜。

    唯有张氏,面色沉静如水。

    张氏最信任的大夫,是倪大夫。倪大夫说这个伤势难治,张氏知道他不曾诊断错误,反而是这位刘苓生,说得轻松随意,未必看得准。

    张氏没说话。

    “……那赶紧给三儿接上吧。”邢父听说儿子伤情无碍,喜上眉梢,催促刘苓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