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也显得一言难尽,他觉得这位学弟真是乐观过头。

    七海拒绝和这群人待得太近,在有五条悟出现的场合,他宁可和所有人保持二十米左右的安全距离,现在正在树下看书。灰原闲聊了一会儿之后,也对小孩子的钢琴比赛很感兴趣,干脆打了个电话给辅助监督,询问那附近有没有合适的任务可以去处理——他和七海两个人凑在一起被允许祓除二级及以下的咒灵,乡下咒灵一般都不强,也很适合新人练手。

    “正好……确实有一个!三级咒灵,还没有决定好要派谁去,既然灰原同学感兴趣的话,干脆就请你和七海同学一起——”

    辅助监督的反馈也很快。

    七海:我不想去,别叫我,你们离我远点。

    他怀着十足的抗拒被塞进了汽车里。

    直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给自己的两名同学留下一个无情的后脑勺。他是真觉得这两个人多管闲事,而且涉及自己的一些个人爱好,让人有种隐私被冒犯的感觉。

    “任务我是不会帮忙的。”

    他一再声称:“今天我休假,只是跟你们这群庶民咒术师同乘一辆车而已。”

    “嗯!我知道!咒灵我和七海会自己解决的!”

    灰原毫不犹豫地回答。

    七海在车里保持着沉默,眼神死:我求你别插手,宁愿去面对咒灵也不想和自己的屑同学打交道。

    说真的,他想退学。

    直哉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他毫不犹豫地下车离开,在比赛现场买票入内。只不过是地区预选赛而非打进全日本的总决赛,因此观众大多数都是当地人,他这个身穿马乘袴传统咒术师打扮还染发的人在现场显得格外显眼,但说不定搞艺术的人都行事夸张,居然没人对他表示出什么异议。

    参赛的孩子非常多,都是些小学生,还有人因为初次参加钢琴比赛的压力而在角落里压低了嗓音一直哭,让直哉的心情更不好了。

    他到底是为什么一时鬼迷心窍要去听这群小学生的钢琴表演。

    一之濑海的出场顺序在很后面,在那之前,他被迫听了好几组不同风格的钢琴选曲。可以看出这些小孩为了参加比赛都下过苦功夫,不管天赋如何,时间所锤炼出来的作品总不至于太不堪入耳——尽管他们在后台里紧张得瑟瑟发抖,情绪焦虑得仿佛有咒灵从体内生出来。

    阿字野壮介坐在不远处。

    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个人——曾经日本第一的钢琴家,身边坐着一个没有任何特色的非术师女人。咒术师远超常人的听力让他很快弄明白了这几个人的身份,那个女人是参赛选手一之濑海的母亲,这次同期参加比赛的还有一个他的小伙伴,钢琴家出身的家庭,类比的话,可以理解为钢琴领域的咒术师大家族。

    每首曲子三到五分钟,满满好几页的参赛者每个人准备两首曲目将比赛的时间拉得极长,甚至还分了上下半场。中场休息的时候现场提供付费购买的便当盒饭,直哉随便挑了个最贵的,一边吃一边观察阿字野壮介的情况。有好几个记者在围着他采访,他着重看了看对方的左手,上面瘢痕遍布,已经显然不能再继续弹琴了。

    之后有个头发乱遭的小孩跑过来,远远给了自己母亲一个熊抱,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穿着最廉价的跨栏背心,让直哉更想皱眉:这就是最强所收下的弟子?

    ……就这?就这?

    但作为咒术师的素质让他还没发作,比赛进行到下半场的时候,好不容易精心挑选远离人群的空位旁边一左一右地坐下了两个熟人。

    “我们任务提前完成了!”

    灰原神采奕奕地:“听辅助监督说你在这里!没想到真来听小朋友的钢琴表演啊,禅院同学!”

    直哉:……

    他真的懒得和这两个庶民咒术师解释,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他转过头去看七海建人,眼神责怪他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小伙伴拴好。

    七海表情狰狞地回应:你以为我想来?

    钢琴很美好,可惜欣赏钢琴声的家伙是个屑。

    直哉对他同期生的怨念浑然不在意,他伸出两只手,习惯性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这时场馆突然暗了下去,新的表演要开始了。

    周围的人有不少都屏息凝神,三个咒术师的观察力非同寻常,灰原眨着眼睛,很好奇地压低嗓音:“禅院同学就是为了听这个孩子的钢琴曲吗?”

    登台的雨宫修平很沉稳地向所有人鞠躬,他是钢琴家雨宫洋一郎的孩子,对这种小比赛已经很熟练,一点也不怯场。

    “不是他。”

    直哉敷衍道。

    但这孩子表现得很不错,颗粒度极高,轮指颤音颇具技巧,声音脆生生地透出从容。他从头到尾曲子的情感处理都非常到位,挑不出任何错处,理所当然地迎来了满堂的掌声。

    灰原雄也跟着鼓掌,以外行听热闹的角度他也能听出来这孩子的水准明显高于之前的几名小选手。七海建人仍旧默不作声地坐在观众席上,但他脸上的表情也比刚开始柔和了一些。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雨宫同学就是这一次的第一名了。”

    一曲终了,观众席上也有人窃窃私语。

    “可恶,为什么他不去参加东京赛区的比赛,而是来到这种地方来抢占我们的名额——”

    也有人不满于名门琴童突然来进行降维打击。

    但不管大家怎么说,雨宫修平的成绩都是无懈可击的出色,以第一名的水准出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之后又有几个孩子上前表演,似乎是因为已经有人珠玉在前而带来了更大的心理压力,甚至还有一个孩子因此而过度紧张地弹错了音。

    “我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灰原雄说:“感觉就像是小学时候的校园运动会,七海也有过这种经历吧?”

    “……我还好,因为运动会经常拿第一名,所以很少紧张。”

    七海建人说道。

    唯一一个接受家庭私塾教育的人没有说话,禅院直哉看着开阔的舞台,一之濑海就在他的目光下走向灯光中。他并没有像是之前的那些孩子一样循规蹈矩地站在钢琴前冲着观众们行礼,而是中途停下,看向钢琴的眼神仿佛是有什么糟糕的东西正等在那里。

    ——咒灵吗?七海建人皱了皱眉头,他将咒力凝聚在眼眶当中,可现场干干净净,连一点残秽都没有留下,硕果仅存的咒力反应就是观众席上的他们三个。

    但很快他就调整心情重新坐在了钢琴凳前。一之濑海的比赛曲目选曲是莫扎特第二钢琴奏鸣曲k280第一乐章,演奏刚一开始观众们就目露愕然,有很多懂行的人已经听出了这就是阿字野壮介的弹法。

    禅院直哉收藏的黑胶唱片里也有这首曲子,灰原和七海都曾经听到过,他们此时不禁转过头来,似乎是第一次触及到了这位性格乖戾的同期生不愿意与他人分享的内里。

    但就在这时,演奏却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