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成之没有自信。她前日在马车中分析了一堆又一堆,自己还把自己吓哭了,可该来的一件都没来……她能相信自己吗?

    只是……若连苏成之自己都不信自己,谋略辩论还有何可辨?又当如何得李经赏识?往后在朝堂上也一言不发又如何升迁?如何能改写命运?

    她不由地握紧了拳头,她可是有理有据的分析得出的结论,她不怕。

    “《晋朝志》中记录江南沿岸大大小小的码头有百来个,这里我以为李……二皇子党派不会用小码头,就以停泊能力大的码头来统计也有几十个,分隔并不相近。您如此有把握,那定是常家军调用的兵力远比在下在此‘商船’上看到的要多的多,才能够时刻关注每个码头的情况。有这些兵力,为何不去长江入海口查一查,若查到,则有;查不到,则无。”

    “老夫瞅你这话的意思是你压根就不能确定呗。”

    “这两个方案以常家军的兵力,本就不是只能取其一。望您理性辩驳。”苏成之脑子一热,说话开始放肆起来。

    “若是擒了船只,人证物证便是船上的人,私盐,以及私船本身;若是发现了产盐场,人证物证除开上述所有,还有那实打实的盐场!您倒是说说,谁的计谋更高一筹?”

    “你!”这儒生就是出言讽刺他们咯!李将军非常不满这儒生小儿的口气,刚要说话,就被李经摆手示意停下了。

    “苏成之。”这是李经第一次唤她全名,口气严肃。

    “向李将军赔不是。”

    日上三竿,太阳彻底升了上来,气温似乎也暖和点了。李经等到众将士离开后,还是止不住咳嗽了一阵才恢复过来往日的君子儒雅姿态。

    苏成之端端正正的罚跪着,李经丝毫没有要让她起来的意思。她偷偷地把腰弯了下去,这样好赖脖子能舒服点儿。

    “跪好来,不然就给本宫一直跪下去。”李经手指拾起一块绿豆糕,克制住心底的反胃,咬咬牙就吃了下去,甜腻甜腻的,连着吃个几日尚且受得住,一直吃,他也有些受不住了。

    “知道错哪儿没?”

    苏成之低着脑袋,心里诽谤:我不知道啊,我觉得你就是拉偏架,坏人!

    可是面上,还得对掌握着她生死大权,荣华富贵路的李经——李爸爸,毕恭毕敬地说:“在下不该出言顶撞李将军,是在下错了。”哪怕李将军看不起她,率先针对她,她与李将军也有云泥之别,一个是战功显赫,常家军中颇有威望的将军;一个只是初出茅庐,复试靠作弊才得了个九品下仓部录事,刚脱离布衣阶级的小虾米。所以是她自不量力,以卵击石,哪怕是她的谋略更妙也不能说,一切都该以李将军为基准,不能忤逆。

    李经哪能看不出苏成之一少年的想法,头顶上的小发旋儿都透露出“我不服气”的意思。他将信鸽传来的消息一一过目,而后放入炭火盆中烧干净,自行提笔写了回执,绑在信鸽脚下,然后站了起来,寻了处地方便放飞了去,一眼也没给苏成之。

    太子没有发话,苏成之自然不能起。她像颗小白杨,就这么直挺挺地伫在那儿。

    甲板上飘着午食的香味,忙碌了一上午的汉子们争先恐后地领食,一时间,甲板上十分热闹。

    热闹是他们的,罚跪是苏成之的。

    偏生苏成之肚子饿极了,还发出了“咕咕”的声响,掩盖在嘈杂声下。

    她没有错。李经要道歉,她都给李将军道歉了,李经要反省,她也认真“反思”了。苏成之盯着膝盖,慢慢红了眼睛,李经怎么这么欺负人。

    突然,一光着膀子的大汉,手臂粗壮结实,趁没人注意,把食盆放在苏成之面前的地上,“你赶紧吃。”

    苏成之不知道此人是谁,可是基于人在饥饿时的求食本能,她迅速伸手将食盆中最后一个半热不热的大菜包子抓住,拿在手上,抖了抖,让广袖遮住它,再抬眼打量那人,是睡在她隔壁通铺的大汉子,他颇为腼腆地看了一眼苏成之,就把空食盆拿大迈步走了。

    唉,小伙子你等一下啊,好歹等她道声谢啊。

    那汉子飞快的钻进船舱内。

    “那儒生吃了?”李将军问。

    “拿的可快了,就是眼睛红红的。”说起来那汉子还觉得很腼腆,羞涩,有生第一次看大男人哭哇,这观感真刺激,真带劲,比下水捕鲸还要带感!“好似哭了。”

    “……”

    李将军和其他几位将士面面相觑,仿佛都在发问:你见过男儿流泪吗?

    他们又好似在互相回答:老子怎么可能见过!又不是三岁孩童,男子就当如松柏,堂堂正正,哪怕大雪压枝,也应宁折不饶。这这这……从军多年,属实未见过!

    “田……田将军。”李将军一顿沉思后灵魂发问战友。“是否是老夫无意间做了侮辱此人人格之事?我心属实不安。”

    “这……老夫觉得没有。儒生软弱,向来如此,李将军不必想法过多。”

    这会儿苏成之三两口狼吞虎咽吃完包子,全然没有发觉,李经系着白裘,手里揣着紫砂暖炉,静静地一动不动,就站在她身后,俯视着她。

    “知道错哪儿了吗?”李经给苏成之留了面子,没有在她吃包子时打断她。

    苏成之听到李经的声音从身后飘来,还是那么淡然,顿时身体就僵住了。

    莫名的,她想起李经以前对她说过的话,他不喜欢不听话的人。自己违心的话,本就瞒不过他……苏成之慢慢地握紧拳头,音调没什么起伏。“不知。”

    李经心下喟叹一声,跪一跪,人倒是老实了。

    “你以为我是不让你反驳李将军么?”

    “你迟到了莫约一炷香时间,武将对时间是最为敏感,你却对自己的过错只字不提,故作无事,毫无规矩。这是你第一错。”

    “理越辩越明,策越争越精,固然没错,然,李将军多问一句,你颇为着急地夹带私人情感,去攻击人家。这是你第二错。”

    “是李将军先这样的。”苏成之梗着脖子硬说。

    “你什么身份?李将军什么身份?武将说话的习性你懂几分?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被人家针对?是你不自信,所以敏感,胡乱猜忌。”

    “本宫问你知错否,你又心思狭隘地想到哪里去了?这是你第三错。”

    “耍滑头,敏感,狭隘。”许是话说的多了,吃了些冷风,李经从衣襟里掏出金丝红线绣着朱雀的锦帕,捂着嘴发出了沉闷的咳嗽声。

    “本宫从来都没让你住嘴。”

    李经上前两步,看着苏成之头顶上那个发旋儿,仿佛看到了她此刻委委屈屈的表情,鬼使神差的,又伸手揉了一下。

    “殿下,可是他们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小孩子心性,世界上哪有非黑即白的事情。李经无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