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眼睫一动,一滴眼泪顺着眼尾无声滑落。

    “……这些话,你为什么不早些和我说?”

    或许,我还可以再怀着飘渺的希望,苟且偷生得再久一些……

    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他眼眸闪了闪,从少年的身上移开了视线,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一只青鸟飞过,几片落叶飘零。

    他最后的呼吸隐匿在了熹微日光里,悄无声息。

    幻象之中的顾止抱着青年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孩子一般毫无顾忌。

    白穗静默地注视着画面里无助的少年,眼前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

    画面一转,时间过了几日。

    顾止将林之葬在了那棵海棠树下,除了修行,得了空闲都会来这里坐着。

    从天黑坐到天明,再去修行,到了晚上再过来守着。

    有时候会说说修行的近况,总结不足的地方,明日更加拼命修行。

    有时候聊一些琐碎事情,比如吃了什么好吃的,又看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再后来,顾止又去了一次蕲州。

    他去了之前那个湖泊,将那头瞎眼的苍龙斩杀了,带着它的龙头回了昆山。

    闲来无事就当着林之的冢前把它当球踢,给他解气。

    幻境里的时间流逝得很快,眨眼之间春去秋来。

    在顾止快突破元婴修为的时候,他从南疆万毒窟里历练回来。

    他已经百毒不侵,不单单是千眼蝶的毒,连千年的冰蚕也不能伤他半分。

    他这一次走得太久,回来的时候正是一年春,海棠花开的正烈。

    顾止用剑砍了它的几根枝干,摸索着从南疆傀儡师的术法,做了一个傀儡出来。

    那个傀儡和林之一般模样。

    他很喜欢,修行也好,历练也罢,他都会把他带在身边。

    一百年过去了,顾止以为自己放下了。

    然而即将元婴雷劫时候,那死在自己剑下的青年成了他午夜反复的梦魇。

    梦里的林之双目流着血,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质问着他。

    为什么他这个罪人还要活下去,为什么死的是他?

    要不是因为顾止,他根本不会去蕲州,也不会遇到那苍龙。

    更不会因为救他而毁了灵根,更不会生不如死,最后成了他的剑下亡魂。

    午夜梦回,林之近乎要成了顾止的心魔。

    算着顾止雷劫将至,一直闭关的老祖出关便来寻了顾止。

    他的灵力紊乱,剑气混沌,俨然有入魔的迹象。

    怕顾止湮灭在天雷之中。

    老祖思索再三,提出了封印记忆的建议。

    “你若如此下去,就算雷劫挺过去了。心结不解,你这一辈子也只会止步于元婴。”

    顾止不怕死,也不怕修行停滞不前。但是他答应了林之,他要一直修行下去。

    他要成为天下第一剑修,他要站在最高的地方去。

    老祖看出了他的动摇,他将那道封印的术法凝在了一壶酒里给了他。

    只要喝下去,便可封住心魔。

    当天顾止又来到了海棠花树下,这一次不是一个人,那个和林之一般模样的傀儡也在。

    顾止靠在了树干上,抬眸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傀儡。

    傀儡没有注入灵力便不能行动。

    他静默站在原地,像个雕塑一般,双目空洞,没有丝毫生气。

    白穗看着顾止在树下枯坐了七日夜,最后眼眸动了动,视线落在了那壶酒上。

    从这里为止,是顾止封印的那段记忆的全部内容。

    而此时一直僵硬不能动弹的白穗发现自己能动了。

    她记得888之前说过,封印的是记忆,是已经发生过的所以不能改变。

    但是现在回忆结束了,又重新回到了幻境。

    顾止又一次做出了决定。

    白穗的神识来到了顾止的身边,只是他看不见自己。

    他指尖微动,拿起了那壶酒。

    海棠花叶昳丽,映照着他的肤色白皙胜雪。

    他将酒斟满在杯盏里,好巧不巧,一片花瓣落了下来。

    良久,在顾止这才下定了决心准备将其一饮而尽的时候。

    顾止身子一僵,愕然看了过去。

    一直站在一旁的傀儡突然动了,他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

    海棠树下,那个清俊的青年似乎又重新活了过来。

    还没等顾止反应,七煞破风而动,带起的剑气清明,涤荡了整片山林。

    那是林之的剑气。

    也是顾止平时习惯性会使出的剑气,模仿林之的剑式来缅怀他已经成了呼吸一般自然的事情。

    他突然意识他一直寻求的不过是林之的幻影。

    为什么不早一点发现,早一点面对呢?

    这样一个早就融入他灵魂里的人,为什么要选择忘记呢?

    要是他忘了他,这个世界便真的再无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