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当然平安了,听说北京的满人都忙着准备跑天津租界哪。你们看吧,中国全面光复的这一天远不了啦。”

    此刻,满清王朝的末日,就连街上的贩夫走卒、酒肆中的闲人茶客也开始大声的议论。

    “大明不过二百几十年,清朝如今也二百多年,难道还不亡么?”

    “宣统不过两年半!推背图上早记下了。”

    毋庸赘言,任何一个朝代都会覆亡,但在“清朝即将亡朝”的民间共识下,这个最后的封建王朝走得却是最为的平静。

    “气数已尽”是某种神秘的不可捉摸的社会心理,最不可解的是,越是底层社会,类似于“宣统不过两年半”的谶语就越容易被传播。随着这种诅咒性说法的扩散,当局的合法性也在潜移默化中不断流失,整个社会都会出现一种莫名的求变躁动,而那些传统的“皇权、官权、绅权”,其威信也就在草民们的心目中一降再降,一旦这一天真的来临,王朝瞬间崩塌如摧枯拉朽,真是如同一种“无声无色、如土如尘”的境界。

    早在《辛丑条约》签订之后,中国社会处于巨大的变动和深刻的危机之中,各种矛盾的发展和深化,也早就孕育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革命。李想引导着,终于爆发出无人可当的威势!

    这时,长江两岸突然一阵骚动,但见江里上百只大小船只突然张起彩灯,在一阵阵锣鼓声中穿梭游弋于江面上。江水的反射更使彩灯布满江面,犹如群星闪烁天际。呼啦啦的喊叫声、震天动地的锣鼓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使武汉像一口沸腾的大锅。

    武汉三镇的人们心醉了!中国人心醉了!在这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中,李想掀起革命运动成为不可抗拒的潮流,隐隐的有引导着时代前进的方向的力量。

    在这个年代,中国社会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震荡和变动。民族资本主义处于初步发展之中,民族危机继续深化,阶级矛盾空前尖锐,群众斗争和爱国运动本就应该是这样的风起云涌。

    千家岭哪个过去极不起眼的小村庄,一夜间竟成了无数热血青年人心中的圣殿,散发着民族复兴的希望之光。心灵趋于麻木的中国人,似乎也在这一夜惊醒了。

    北洋军段祺瑞撤出汉口,同样令西方各列强各有想法,却又大惑不解。连日来,各国驻华武官、军事观察家、新闻记者涌向汉口、涌向湖北,都想一睹让北洋军大吃苦头的李大帅的风采,当然他们更想知道李想革命军队的实际战斗力。

    也难怪,南方民党的部队连遭败绩,失地千里,首义之地岌岌可危。可安陆农村的李想革命军装备低劣的杂牌部队能创造出奇迹,而且歼灭的偏偏又是北洋军最为精锐、凶悍的引进德国陆军近代化方式训练出来的最新式陆军,北洋军的装备更是和德国国防军同意的精锐,他们不得不觉得不可思议。在他们看来,李想革命军队的实际战斗力如同中国这个千年古国一般,神秘莫测。但有一点却是众口一辞:南军同样能击败北军。

    沸腾之夜,汉口英租界万宝路一间二楼的窗口里亮着灯光。灯下,英国驻汉口使馆总领事戈福正奋笔写着将发往国内的一份报告,报告中有他奔波多日,更是见识了李想革命军白天凯旋耀威之后得出的一条结论:革命军有最好的士兵,从长远看,革命军一定能击败北洋军。更需要的主意的是,我预感着一位东方“拿破仑”即将诞生。

    此时戈福,犹如当年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经历义和团反帝爱国运动给它们的教训打击之后,不得不承认:中国人民“尚含有无限蓬勃生气”,“无论欧美日本各国,皆无此脑力与兵力,可以统治此天下生灵四分之一也”。“故瓜分一事,实为下策”。他写下报告时候的心情,与当年的瓦德西一样沉重。

    当年的列强同时在中国进行激烈的争夺,各怀鬼胎,彼此掣肘,无法在瓜分问题上达成一致,瓦德西的报告返回欧洲之后,列强不得不以“保全主义”作为对华外交的基本原则。“保全主义”只是列强侵华手法的变换,并不意味着它们改变了侵略本性。

    如今,在李想的强势面前,列强还能保持他们的侵略本性吗?而李想,又能改变列强的侵略本性吗?

    沉沉夜暗里,瑞雪无声,长空万里,中国革命终于见出了一线新的曙光,即使是微末的希望。

    第二百四十一章 新的曙光(二)

    廖宇春站在码头边的缆石柱旁,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头上,钻进脖子里;狂风将夹袍下摆撩起老高,却不见他有瑟缩畏寒之态,心思不知道去了哪里。

    夏清贻急急忙忙的拿着一纸文书还有船票跑过来,只拱手说道:“少游,办妥了,上船吧!在汉口,我是一刻钟也呆不住了!”说完,便踏雪漫步登上一艘美利坚轮船。

    李想的一场凯旋耀威,把他们吓得不轻。午后四时,立刻与孔文池、靳云鹏面订议和期内,应办事件,并发冯军统一函,多规讽语。他们当以时机急迫,万不可缓。是日即附乘美利轮船启行,尽快的离开汉口是非之地!

    廖宇春也不多言语,在汉口的每一刻都心惊肉跳,他也同样不想多待,匆匆的跟着夏清贻登上轮船。

    这艘美利坚的铁甲轮船迎着凛冽的朔风,在漫天大雪中缓慢地驶出汉口四官殿码头。一个搞鼻子洋人船员浑身是雪,掀开厚重的棉帘进客舱,笑嘻嘻的用一口汉口话说:“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乘坐美利坚旗昌轮船公司黑珍珠号客轮,这将是一场美妙的旅程……哦,还有,恭祝中华民国独立,汉口光复……你们的李大帅,今天真是帅呆了!”

    这船舱里共九名乘客,除廖宇春和夏清贻之外,还有一对老人家带着三个小孩,另一个是个年轻的学生。这人两道八字眉分得很开,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正跷着二郎腿从舱窗中饶有兴致地瞧着外面码头上的雪景。他穿得相当单薄,只一件东洋留学生常穿的学生装,也没戴帽子,露出个没有辫子的光头。在他的对面是一位显得多少有点疲倦,脸色苍白的显然伤病在身的女子。她裹着一件毛毯,抱着膝,痴痴的望着窗外,透着无限的幽思,使人望之生怜。

    洋船员说到李大帅时,她长长的眼睫毛骤然轻微的颤动一下,望着窗外茫茫风雪的眼色闪过一丝漪涟,瞬间又归于平静。

    那个青年学生看到了,又装作没有看到,只是笑嘻嘻的朝洋船员说道:“要改朝换代了。”

    对于中国人这样奇怪的说法,洋船员早已经习惯,他耸耸肩膀,退出客仓。

    这个疲倦的女子却不认同,她甚至有些生气,她狠狠的瞪着这个学生说道:“不是改朝换代,是推翻专制,建立共和!”

    “得,汤家大小姐,您别生气,我说错了还不成。”青年学生嬉皮笑脸道:“您是有伤病在身,还是好好养着吧。别到了上海,没见到你妈最后一面,却让你妈见到你最后一面。”

    汤家大小姐沉默下来,眼神是那样的复杂难明。她生气,却不在发作。她是不愿离开汉口的,不愿离开汉口的那个人,但是母亲身体本来就不好,已经在上海协和医院病重,她不得不去一趟上海,也许就是她们母女的最后一面了。只是时间也太巧合,李想入汉口,竟不能见上一面,心里总有一丝失落和牵挂放不下。

    然而闻船中人语,皆自称民国。谈起李想,亦高呼一声李大帅。汤约宛就会因此而触动心弦。

    汤化龙遣来接汤约宛的这个家伙,又开始了满嘴跑火车。什么大明不过二百几十年,清朝如今也二百多年……什么宣统不过两年半……大谈“气数已尽”,这些某种神秘的不可捉摸的东西,实在看不出他一个留学生装扮的人可以扯出这样无稽之谈。虽然汤约宛完全装作看不见,可是满船的人却听得津津有味。

    对于宣统小皇帝即将飘落的皇冠,青年学生嘴里跑出的这些谶语,船上的人居然没有丝毫的惋惜,即使老头子身边那个满口阿弥陀佛的老太婆,也至多发出一声态度暧昧的轻叹:“皇帝江山从此送掉!”

    这声农民的叹息,用在日后的岁月,几乎同样具有谶语般的功效。诚然,辛亥以后的农民照样会巴望一个好皇帝,但‘皇帝的江山’却确确实实永远地被断送掉了。”

    夏清贻听了船里的话,见廖宇春锁着眉头不言语,便轻声笑道:“这有什么犯难的,满廷退位,本来就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你难道忘了咱们南下的目的?”

    廖宇春转脸看看坐在一旁的三个小孩,因为剪掉辫子而兴高采烈。随着这种诅咒性说法的扩散,满廷当局的合法性也在潜移默化中不断流失,整个社会都会出现一种莫名的求变躁动,而那些传统的“皇权、官权、绅权”,其威信也就在草民们的心目中一降再降,一旦这一天真的来临,王朝瞬间崩塌如摧枯拉朽……廖宇春神色黯然,苦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包香烟,是汉口街边最多见的南洋烟草公司的飞马牌香烟,抽出两根,轻轻推到夏清贻面前,说道:“少游,我们去甲板上,看看这风雪行舟的光景……”

    “为什么?这个时候了,你还样的雅兴。”廖宇春惊讶地问道,转而又有些佩服他遇事的静气。

    夏清贻叹息一声,勉强笑道:“不是什么雅兴,就是想看看长江沿岸的民风变化至何等摸样。只闻船中人语,皆自称民国矣……”

    略一迟疑,廖宇春才回过神来,接过香烟,道:“上去看看也好。只怕看到的和汉口看到的没有什么区别。”

    雪落在轮船甲板上即融化了,只留下一片水渍。两人站在船尾,默默的抽着烟。雪落至长江,即化为无形。

    舟中遥见长江两岸,皆有南北兵哨,相距数十武,结一团瓢,彼此遥遥相对。

    北岸半壁山下,共扎六座营盘:大营一座,小营五座。营盘四周挖一条深一丈多、宽三四丈的沟,将离半壁山五里远的网湖水引来灌满。沟内竖立炮台十座,再用木栅围住。沟外密钉五丈宽的一排排竹签、木桩。半壁山顶,架起一座望台,风雪如此之大,照样有兵士充满警惕的在上面瞭重,对岸田家镇和下游富池镇,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山上打出的信号旗。江面上,竟然有战船聚集了三百多号,在南北两岸穿梭巡逻,严阵以待。北岸也是营寨相连,炮台相接。

    即使北洋军已经撤退,革命军已经和平进入汉口。李想依然摆开了一个大战场,杀气腾腾地样子,随时准备一场恶战。或许是为了防止北洋军去而复返。或许准备与汉口洋人恶战?无论是什么,李想在如此辉煌的大胜之后,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之下,一支经历连番恶战的疲惫之军,还能做出这样完善的准备,只能说这个统帅不简单,士兵也不简单。

    但是,李想越是表现的强大,他们的心情越是表现的沉重……

    二十七日。午前四时过九江,午后五时经安庆,八时半至大通,入夜一时抵芜湖。

    一路上,陆陆续续的又上来不少乘客,同时也带上各地发生的不少新闻。

    黄昏时,行舟劳累一天,吃过夜饭后乘客们都早早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