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约宛看着舱外被夜色笼罩的江水,点点的雪花落下,立刻就融化在水里,平静的激不起一丝波澜,但是她的心里却很不平静。白天风雪稍稍停顿的时候,她也站在船头,出来透透气。然而却不可抑制的想起,光绪三十二年,在汉口,与李想的初见。那段记忆,尘封的太久,直到今天才突然的想起。

    一场很俗又很特别的英雄救美,赵又诚那小子当街耍流氓,李想竟然出场就给了这个汉口小霸王一耳挂子。那时候的李想落魄之极,一身西装像租界里的洋乞丐一样破烂,气势倒是不凡,却只是和赵又诚展开一场嘘声此起彼伏的口水大战,连被他解救的自己都由崇拜立刻变成鄙视。但是后来李想是被几个赵府的长随和管家齐扑过来,围着他拳脚交加。站在一旁的自己吓怔了,李想一边和这些人周旋,明显双拳难敌四手,最后她迟疑着一咬牙,就要过来助拳。李想一见,急了,对着她们吼道:“还不快走?”哪一瞬间,她被感动了。

    还有在四官殿码头臭豆腐摊子前的第二次相遇,她见过男人盯着她流口水的多了去了,但是从来没有见过男人只是盯着她手里一包臭豆腐流口水的。吃完臭豆腐,还要吃烧饼,烧饼还要加俩鸡蛋……

    白天不允许她多想,现在,万籁俱寂,尘嚣已息,与李想在一起的情景,一幕一幕地浮现脑海。李想满嘴莫名其妙的奇怪词语,一句一句在耳畔响起。她把手放在额头,轻轻地抚摸,仿佛已摸上李想额头的那一道伤疤,仿佛已坠入爱河,沐浴在李想的柔情怀抱之中。

    “大小姐,又在想你的大英雄了?”

    汤约宛大吃一惊,回忆被打断,回头一看,那个青年学生笑容可掬地站在身后。

    “你不睡觉,在这里四处溜达什么?”

    他在汤约宛的对面坐下,把给她泡了一杯龙井茶,双手递过来,说:“我和你一起欣赏了很久,你竟然一点不知,只是短暂的离别,你也不需要这样不舍……”

    汤约宛心里一阵难过,眼圈不禁有些发红,只低声道:“恐怕未必再能相聚了……”

    她清楚的知道她父亲和李想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到了上海,只怕她将来就身不由己了。

    一时间,舱里变得沉寂下来,外边雪落在舱板上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清楚楚。青年学生吃惊之余,已经冷静下来,闪着幽幽的目光沉思半晌,突然岔开这个沉闷的话题问道:“你知道我在船上打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想休息了!”汤约宛裹紧毛毯,闭上了眼睛。

    青年学生听了,眼珠一转,突然一笑,俯下身子对汤约宛说道:“虞阳有个李姓草民,世代务农,并不识字,因嗜酒过度而成了酒糟鼻子,人送外号李赤鼻。李赤鼻贪杯,醉后最喜骂官,骂得多了,有一次被官府逮了进去,被抽了几嘴巴之后,人家问他:你为啥要骂官?人家跟你有仇吗?李说:我听人说‘官吏多贪墨’,所以痛恨之。不久,武昌起义爆发,各省纷纷响应,李赤鼻便与其父说:我们家为何不起义?其父说:真是傻儿子!我们乡下人,种田才是我们的本分。你要揭竿而起,小心身首异处。李赤鼻大怒,骂道:懦夫!懦夫!随后他跑到某学究家,问革命二字如何写法,学究便写了这二字给他。李赤鼻撕了一幅白布,贴上革命二字,拿了根竹竿挑在门外,雄赳赳气昂昂的站在下面,有人从他家门口经过,便扯住过客说:我们家起义了!路过的人无不大笑。某公听说后,喟然长叹道:可惜啊!赤鼻只认识‘革命’二字。要是他读了书,那岂不是要当个横行天下的革命伟人?”

    汤约宛突然睁开美目,怒火中烧的盯着他:“你是在嘲笑他吗?”

    他猛然一阵恶寒,祸国殃民的美人也有野蛮的本性,真是可怕!他干笑道:“不敢……其实,在沉沉夜暗里,我在李帅身上,终于看到了中国革命的一线新的曙光。”

    第二百四十二章 新的曙光(三)

    凄迷的风雪之夜。

    烟雨小楼,李想栏杆拍遍,不断的远眺武汉繁华的街市,心潮起伏,感慨万千。自再入汉口后,他变得从未像今天这样对武汉充满依恋。

    滚滚革命大潮,冲击得武汉三镇又恢复了勃勃生机。

    大厅之内靴声琅琅。就看见一个的青年和一个中年胖子急匆匆的大步从回廊处一路走来。沿途的警卫都恭谨的向他行礼,那青年和中年胖子却视若未见的一路疾行,后来几乎都变成了小跑。转眼他就撞进屋内,推开了李想所在的一个书房的门,青年大声道:“大帅!”

    中年胖子铁龚奇也兴奋地道:“《人民日报》的号外又在汉口大街小巷叫卖,大小工厂又开始冒烟,武汉的空气都在变,仿佛在渐渐地恢复到它在首义时的气息了。”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武汉确实在变,变得像春天,充满朝气;变得万花怒放,充满生机。新的曙光降临,而他们就是给与人们无限希望的新的曙光!

    许多曾被北洋军取缔的革命团体,这时重又打出招牌,融入滚滚的革命洪流中,几天里,数十个新的革命团体,也如雨后春笋般在武汉冒了出来。

    “中国青年革命协会”在汉成立;“中华全国文艺界革命协会”也隆重出台;同时,“中国青年记者协会”也在武汉问世;

    ……

    一个个新老团体、一群群热血沸腾的人,呼喊着同一个声音:将革命进行到底!

    经他们的手,一本本宣传革命的小册子、一张张充满民族呐喊的传单,如天空的雪片般飞散着,落入中国人手中。

    他们的出现,无疑大大促进了武汉乃至全国的革命运动。更是在武汉首先掀起一波又一波的革命狂潮。

    各革命团体、爱国华侨,外国声援团、学生、市民,都投入到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中。这次活动,使更多的普通的中国百姓第一次听说了民主共和,了解了国家、民族正面临的险境,也弄清了他们自己背负的民族使命。

    青年从军再次掀起了热潮。

    李想革命军耀武扬威的进入汉口,冯小戥等革命军政治部有识之士抓住时机,动员起在汉口的各革命救亡团体,把祝捷宣传活动推向高潮。五十多万人组成的游行队伍,组成了一幅蔚为壮观的场面。

    黄鹤楼下、长江两岸,人潮如海,彩旗林立,欢呼、呐喊声惊天动地。

    每个有幸身临其境的中国人都扬眉吐气,充满骄傲和自豪。胸中涌动的激情使他们更加坚信:中国革命不会失败。这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绝不会在中外势力压迫下泯灭。

    声势浩大的革命救亡运动眼前似奔腾不息的长江之水,在大武汉奔涌着。

    李想转过身子:“宣传革命、发起轰轰烈烈的‘保卫大武汉’运动,政治部政绩斐然,冯小戥你功不可没。”

    几个月不见,李想依然面如冠玉,但是气度更加沉雄,眼神更是深邃难言。平日里定然都是一副雍容的气度,这个时候的气场显得有几分大人物的气度。

    “不敢独自据功,”那青年就是冯小戥,他笑着摇头:“都是有大帅在后面撑腰,铁龚奇出手也极大方。政治部一次就能从他手里拿到八十万元的经费,足顶得上当时一个正规军的开销。这一切,使我和我的政治部如虎添翼。”

    李想点点他,也很是夸奖了一番这个中年胖子。铁龚奇这次却是功不可没,没有他的长袖善舞,在洋人和北洋两个鸡蛋上跳舞的本事,新华财团难逃劫难!

    李想敲着朱红色的栏杆,手指沾着飘落的雪花,冷冰冰,低头沉吟不语。进入汉口,麻烦事情一件接一件的涌来,使他焦头烂额。

    半晌才郑重的道:“咱们现在在汉口,别看表面风光,但是其实是步步惊心!但是无论多么困难,汉口租界,汉口关税也必须收回,这不只是顾问民心士气,更是革命军生存的资本。可以与洋人进行谈判交涉,但是不放弃武力收复租界……汉阳兵工厂也要尽快开工,加紧生产,战争还没有结束……冬天,下这么大的雪,汉口难民很多,湖北各地都有难民,一定要帮助他们度过这个冬天……汉口是块宝地,也是一个烂摊子,咱们一定要镇之以静……先不要自己乱了阵脚!”

    冯小戥和铁龚奇只是点头。

    冯小戥慨然道:“我去和洋人谈判交涉,见识咱们耀威祝捷,这些日子他们也收敛一些,看样子是早准备待变……大帅,洋人虽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但是咱们照样能收拾他们。”

    看着自己雄姿英发的政治部干将,李想点头微笑。

    冯小戥已经拍下胸脯,但是铁龚奇却犹豫不绝:“新华财团受战争影响,资金本来就有些周转不灵,再要资助那么多难民,新华财团就得破产。而且……”

    李想脸色一变,突然道:“而且什么?!什么事情也没有这件事情要紧,城里聚着百十几万人,下这么大雪,又冻又饿,怎么消受得了?咱们干革命是为什么?你得赶紧为我打主意――听说昨个儿又饿死二十好几!”

    铁龚奇斗大的汗珠簌簌滚落,寒风卷着雪粉吹进来,更是冷的直发抖。这件事正是铁龚奇最犯难的!汉口九省通衢,八大商帮守着粮库里的麦山米垛,但是汉口城里几乎家家断炊,他同样觉得揪心般痛苦。但粮库是华商的,却不归他统属,且不说好几家都和革命军关系密切,汉口第一大粮商赵府的少爷赵又诚就是李想爱将,马府囤积大粮食也不少,但是马家独子马荣可是名震汉口烈士,被冯国璋剥皮而死。铁龚奇拿他们根本没有办法,这件事真正叫人难为。汉口一帮华商,一边向满廷捐官,一边由着子女闹革命,两边投资,所以他们不管谁在汉口,他们照样做生意。

    铁龚奇听着李想的话,不断擦着冷汗,沉思着说道:“大帅,我都知道,饿死百姓我也心疼。我已经叫人去请汉口华商一同查看灾情,总会有法子的。”

    李想一下子就明白他的难处,沉声道:“到时候我们一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