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个小弟子,流水一般传递了百余个瓦罐进来,而后在院中等了不足半个时辰,又原样回了厨间。

    大厨房如今正忙着,胡师傅忙得一只眼打转,心里却还惦记着女郎刚才的举动。

    一等小弟带着东西回来,几步上前,利落地将罐子揭开。

    并没有意料中的香味扑鼻,胡师傅失落之余,问:“这一次又是什么事儿?”

    小弟子乖乖答话,“回大师傅,勺头吩咐了,这百余个瓦罐要加满水,然后温在小厨房的暖灶上,等到明日再开坛售卖。”

    哦,这是要慢火出新鲜呢。

    胡师傅多了期盼。

    他转头就见几个小子不老实地探头,急声呵斥,“又作妖,还不安分点。小心叫人剁了你吃饭的家伙什。”

    这一句话,已经成了后厨的紧箍咒,比他往日疾言厉色的话语都有用。

    果不其然,众人噤声,低头忙活自己手里的活儿。

    毕竟上一次,玲珑女郎眼不眨心不慌地命人砍了王三指头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

    胡师傅满意地点点头,一扭头,就见‘剁你家伙什’的主人正要笑不笑地站在门洞前。

    胡师傅:“……”

    老话怎么说来着,背后说人坏话,总有一天叫人家给抓个正着。

    他面上自带尴尬,忍着对方的眼神,叉手行礼。

    赵玲珑眉头一挑,坦然受礼,将此事翻篇,“胡师傅,前几日说的事情,您想得怎么样?”

    说得是前几日收徒一事。

    如今隐庐生意好,原本的人手不够,还是从其他酒楼抽了一批人。

    上到斟酌口味的,下到加柴的,处处都要人手。

    生意出乎意料的好,这一小地方容不下,扩张是迟早的事情。

    迫在眉睫的事情便是收徒。

    胡师傅不是不知情理的人,他一身的本事是赵家给的,教教小徒弟无可厚非,只是…

    “女郎,您也知道,这厨子,是一辈子的事儿。咱们赵家做的蜀州菜,是传承,不能轻易就定。”

    赵玲珑点点头,“传承家业,开山立派,是我赵家一直以来想要做的事情。所以开头再难,都得上。您这里先定着人选。我这边也会和家中商讨。”

    胡师傅‘哎’了一声,送人走后,坐在惯常的椅子上长叹一声。

    女郎心是好的,可她一女儿身,做做生意,算算账,族中人松松眼,就忍了。

    这收徒养手艺,相当于掏家底给别人,那些人能愿意吗?

    有一小弟子端了一小碟子上来,恭敬地请示,“大师傅,您看这一道红滚虾球,奴做得如何?”

    被打断思绪,胡师傅夹起一块,半晌后赞许道:“不错,就是火候有点大了,虾肉外皮带点干。再练练吧。”

    他认出这小子是赵家族中远亲,家里有重病的母亲,一直想要成为赵家的入门徒弟。

    入门徒弟不比家丁或是奴仆,不说学手艺,光是一个月一两半的银子能养活一大家子了。

    厨间这几日已经有好几个小子来试探了,毕竟隐庐生意这么好,人都想往高处走。

    他不想打击小辈人,提高声音,“你们的心思我都懂,只是入门的事情还没定,我也不敢说什么。但有一样,你学得认真,能出好菜,女郎看在眼中,定不会亏待。”

    这话像是一剂良药,顿时叫众人欢呼一阵,手底下做事更上心了。

    厨间火热,外边食客听着动静都探头好奇,“是不是又有新的花样菜式了?”

    新花样,新花样,天天就惦记新花样。

    管事心里腹诽,脸上菊花般的笑容却没少过,眼看又有一批食客上门,心底里也是乐呵呵的。

    赵家

    正中厅堂

    今日是秋意郎君上族谱的好日子,赵父亲自在厨间走了一趟,做了一桌子的好菜。

    一家人吃得高兴,赵玲珑见爹娘欢喜,就连秋意都没耐住喝了几杯春花酿,脸颊上绯红一片。

    好像,一切都迈上她想要的方向了。

    赵玲珑撑着下巴,嘴角的浅笑一直没下去,盯着阿娘和阿耶互相指责对方的缱绻。

    真的,好像是一场梦呀。

    她随手抹去眼角的泪意,仰头灌了一口酒。

    园中春花烂漫,树影婆娑,一如她醉酒躺在园中的深夜景致。

    只是那时,她郁郁独行,如今,畅意安和。

    瞧着天上的星星都不一样了呢。

    一眨一眨的,就像是人的眼睛一般灵活,却又沉了几分深沉,像是某个人在看她一般。

    她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想要看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