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闿笑着说道:“你能明白就好!你现在可以给他们写信了,将我的意思写出来,当然出于我个人的愿望,我自然是希望同学们能够留着这条辫子,好做更多的事情,但是我也绝对不会强逼你们保留这条辫子……”话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的又接着说道:“总有一天,我们最终会从头上到心里彻底剪掉这条辫子!”

    萧轩听了后愣了楞,旋即高兴地说道:“属下和同学们将会全力鼎助先生完成此心愿!”

    萧轩走后,谭延闿依旧在书房中独自坐着,再一次面对这条辫子,他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对于辫子这个清王朝祖先留下来的传统本身也无可厚非,在谭延闿看来这就像后世的少数民族一样都有着独特的生活习俗,而满族人留辫子也是为了在捕猎骑射的时候更加方便。不过满清入关后将这种自己的生活习俗强加到别的民族百姓的头上就错了,但是凭借着滴血的刀锋他们确实做到了,而且还维持了两百多年。

    近代西方的入侵,清王朝落后的朝廷挨打是肯定的,最要命的是这个才两百年的朝廷在面对列强挑战的时候做出了一系列非常愚蠢的应对方法,而这些方法如果从历史上来看,怎么看都和一个即将被覆灭的王朝所采取的应对措施相似。做为这个时代中国人的标志之一,如果放在国内还没有什么,但是在国外就必然会称为嘲笑的对象。

    从留美幼童身上他们就已经表现出这种趋向了,再次发生在谭延闿所支持的留德军事留学生身上,这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相反如果他们没有表现出对辫子的厌恶感,那谭延闿才感觉到有些奇怪,甚至是一种挫折感——在某些方面将这些未来的将官送到德国去学习,一方面是让他们掌握现代军事技术,另外一方面也是在培养反对清王朝的思想。

    而辫子就是引燃他们对清王朝不满的一个重要导火索,至于所产生的后果,谭延闿也早有准备——老头子肯定是对剪辫子这种行为深恶痛绝的,这是谋逆的重要标志,如果说在清代刚取得天下的时候不留辫子是一种对于前朝的念顾,是一种反抗,经过两百多年后太平天国将不留辫子重新拾了起来以此来标榜自己推翻满族政权的重要标志。

    好在谭延闿比二十年前的曾国藩更有解决的办法,也许财富上他还比不得打劫了太平天国老窝的曾国藩兄弟,但是他比曾国藩兄弟更知道如何来预测并且避免危机——一旦留学生的辫子给剪掉了,那他肯定第一个站出来表态和这些留学生也剪断之间的关系,但是却会通过别的渠道继续支持留学生完成学业。

    这样做唯一的后患便是该怎么为这些留学生安排前途问题,这才是谭延闿最为头痛的,对此唯一的办法便只有等待——他记得中国人剪辫子的一个浪潮便是在戊戌变法的时候开始的,康有为等人掀起的剪辫子风潮,虽然他们本人没有剪掉辫子,但是做为他们的政治主张之一,剪辫子也被列为变法中的重要一项。

    谭延闿之所以现在还对这个辫子问题感到棘手,也是因为康有为他们的变法内容正是掺进了“剪辫子”这样非常敏感的话题,所以才会如此遭到守旧派和满清贵族的反对。谭延闿不想自己就这么因为一条辫子而倒下,唯一的办法也只有等待——戊戌变法虽然没有成功,却极大的动摇了辫子问题的根基,中国人开始大规模剪掉辫子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而现在谭延闿只能够忍耐,这个出头鸟他是绝对不能当的。

    “是不是我太狡猾了呢?!”谭延闿坐在书桌前面对着一摞文件,心中不禁有些苦笑的想到。虽然他的官职也是个正三品了,军务处商办之职,而现在那个被贬到外地近二十年的昔日红人荣禄,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怀疑他受宠了——前段日子他已经晋升为兵部尚书,但他在军务处中也不过是一个商办之职,和谭延闿是差不多的。

    与红得发紫的荣禄有些相似,谭延闿凭借着他和谭钟麟的父子关系,几乎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所能够决定的事情,他都可以一言而决——谭钟麟自从那次在颐和园向慈禧太后敬献汽车,在戏园中给儿子上完最后一堂政治课后,便真的过起了退隐的生活,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谭延闿来解决,这可比他在任闽浙总督和两广总督的时候赋予谭延闿的权力大多了。

    荣禄和谭延闿都是凭借着不同的人情关系,来做到与本身官职不相称的事情,当然谭延闿是没有办法和红得发紫的荣禄相提并论的。尽管两人在军务处是同级,但是谭延闿一直是以晚辈学生的姿态来对待荣禄的,训练新军大小事务每隔一个十天必然会要亲自向荣禄汇报,顺便也请荣禄出面来解决他解决不了的问题——军费,户部还是处于翁同龢的掌握之中,当年如此声势的李鸿章都拿他没有半点办法,谭钟麟势力不如李鸿章那就更不用说了。

    翁同龢在新建陆军军费的问题上做文章,谭延闿对他就更没有什么办法了,但是谭延闿祭起了荣禄这张王牌,利用慈禧本人在甲午战争中和翁同龢之间日行渐远的关系,再加上荣禄对翁同龢的仇恨,轻易的便从户部筹解到了所有关于新军的费用。

    荣禄之所以这么看重谭延闿,首先是看重了谭延闿的老爹谭钟麟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同时也是受到慈禧宠信的老臣;再者就是谭延闿本人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少年不吭不响的便训练了六千直隶督标新军,从甲午战争开始胡燏棻练兵起,各地督抚仿照西洋列强练兵的不在少数,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直到现在才有湖广总督张之洞同两江总督初步筹建自强军,可是进度也没有后办新建陆军的谭延闿快。

    荣禄投靠了恭亲王奕訢,算起来荣禄和谭氏父子也是恭王奕訢的一脉,两者相互照应也是应该。最让荣禄感叹的是谭延闿做人八面玲珑,朝廷显贵们从慈禧太后到已经失去权柄的李鸿章,是一人一辆新奇的小轿车。荣禄那个时候还不是兵部尚书,步军统领只是负责京师防卫的官员,不过是和慈禧太后与恭亲王关系比较近,就这样谭延闿还将五辆汽车中的一辆送给他,这让荣禄都感到有些“受宠若惊”了。

    当荣禄成为兵部尚书,而谭延闿也成为军务处的商办,谭延闿还亲自到荣禄府上前去拜访,还奉上了二十万两银子的封包——按照谭延闿的解释是荣禄高升随时可以见到皇太后,但是也要打发太后身边的那些太监讨要门包,这二十万两银子就当是门包费好了,谦恭的就像是自己的门生一样。可惜他和李鸿章发出自己若是有个谭延闿这样的儿子该多好差不多,他也感觉如果这个少年能是他的门生该多好,但人家的老爹是疆臣首领,自然是不可能成为自己的门生的。就因为谭延闿出身显贵还能够如此做人,荣禄才会超出异常的去关照谭延闿——谭钟麟年岁已高,这么年轻有为的青年一定要纳入自己的麾下才是最好!

    第一百三十六章 漫雪

    其实有时候谭延闿都觉得自己是够无耻的了,为了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他可以去行贿;同样也是为了政治目的,他可以换张面具以贪官杀神的面孔出现在贪官污吏的面前。眼下他结交荣禄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这种做法就是连老头子多少也有些看不惯,但老头子不得不承认结交荣禄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恭王奕訢身体似乎不那么结实了,而谭延闿正处在政治仕途的上升阶段,老头子的身体状况也是让他非常担忧,为了保证他能够获得更大的权力,最现实的办法便是结交朝中的一些实力派大臣,张之洞等人就是他的目标之一,至于荣禄,他同样也非常有“实力”。在某种程度上,荣禄的实力甚至要比张之洞大得多,因为他是慈禧太后的宠臣,二十年前的“莲花六郎”!

    讨好荣禄是一定的,不过谭延闿却从来没有打过新建陆军军费的主意,尽管他挪用了很多银子,但那是为了更好的维持直隶新军督标的训练,只有这样才可以为刚刚筹建的新建陆军提供大量合格的低级军官,并且以老兵带新兵的方式加快练兵速度。谭延闿也避讳自己在讨好荣禄,已往一个汉臣讨好满臣的话,这个汉臣必然会遭到其他汉臣的鄙视,甚至是疏远,但是他却不在乎这样。现在谭延闿自己都在怀疑是不是中了权力的毒瘾,为了获得更高的权力,他可以不加掩饰的去讨好荣禄,而同属军务处商办的翁同龢和李鸿藻对此极为看不过眼,好在他们两人并不经常到军务处办公。

    “组安,傅彩云那边传来消息,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将会在今年五月举行加冕典礼,算算还有五个月的时间,估计很快俄国驻华公使喀希尼将会向北洋大臣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分别递出申请,朝廷应该会派一大员出使俄国观礼……”沈静说道。

    谭延闿头也没有抬继续在纸上批改公文,现在老头子已经彻底将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所有的文件交给他来批改,以前他干过这活,但并不是总理全局,现在真的获得权柄了,才知道这几年老头子就算是半退隐状态,这些公文也不是这么好对付的:“嗯,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沈静问道。谭延闿和他算是半友的关系,晚清的幕僚和雇主之间交情一般都是非常融洽的,沈静走科举之路求官彻底心死后才碰上了谭延闿,当真的当官机会就摆在眼前的时候他却不要了——一方面他觉得这个少年是要办大事的人,做他的幕僚比做官更有意思;另外也是因为他没有正规的出身,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像左宗棠和曾国藩那样,渐渐地这方面也就淡了。

    现在谭延闿这样和他谈话,沈静并不认为是谭延闿在轻视自己,他也是幕僚,这些工作量他是很清楚的。而谭延闿却乐在其中,每一份公文他都是要过目并且亲自做出批示,如果有的幕僚处理的非常好,还会受到谭延闿的赏识,从而获得到低级官职锻炼的机会,进而获得提拔。这种制度才刚刚开始,还看不出什么效果,但沈静已经意识到谭延闿这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圈了,而建立属于谭氏父子的北洋势力圈的方式显然和曾国藩与李鸿章以师生、同乡为经纬编织的势力网不同,现在的直隶和北洋属下的官员,只要你经济上没有什么问题,有才能是绝对不会被埋没的。

    谭延闿刚刚批复了一份公文,将毛笔一放轻轻的吹吹墨迹放到一边后说道:“这是属于李鸿章的机会!呵呵,文渊兄,还记得当初你认为李鸿章肯定会因为甲午一战失败后再无建树么?等着看吧,李鸿章一定会东山再起的,不过能够掀起多大的风浪就很难说了!”

    “可怜的李鸿章,如果我要是你的话,就干脆别和翁同龢斗气了,让他做了真宰相又如何?将官职全部推掉老老实实的回老家做个富家翁过完最后几年不就完了,今天你受重视,就等着背庚子事变的黑锅吧!”谭延闿倒是有些可怜李鸿章了,不过李鸿章能不能背上几年后的庚子事变的黑锅,这完全取决于谭延闿到时候有多大的能力。

    “组安,直到现在我依然看不出李鸿章有什么东山再起的机会,况且俄皇加冕和李鸿章东山再起,这两者之间根本没有什么联系……”沈静笑着说道。

    谭延闿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公文分类后,将一直候在门外的书童叫了进来,让他按照已经分好类的文件拿到幕友堂去,那里自会有人分发。等书童出去后,他才舒服地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雪茄笑着对沈静说道:“文渊兄,你可是退步了啊!李鸿章和俄国沙皇加冕之间是没有什么联系,但是你应该知道李鸿章坐这北洋大臣的位子长达二十五年吧?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是由他在实际上运作中国的外交,甚至据我的了解,在外国人们只知道有李鸿章,而不知道有光绪皇帝和西边那位……”

    “你是说俄国人只认李鸿章来参加典礼,如果朝廷派其他人去俄国人会不答应?!”沈静有些惊奇地说道。

    谭延闿嘴角翘了翘说道:“你认为呢?!传话给傅彩云吧,让她好好做做喀希尼老婆的工作,也许可以知道俄国沙皇给喀希尼下达的真正命令……呵呵,这个傅彩云可真是让人感到惊奇的很,我听说她现在正在学说俄语?!”

    看到谭延闿的神情,沈静不禁有些哑然失笑:“不错,她现在是正在学习俄语。”

    谭延闿点点头有些惋惜的小声自言自语地说道:“多学学也是好事,不过学习俄语可能是用不了多长时间了,嘿嘿,用不了二十年俄国可就没有贵族了呀!”

    沈静有些疑惑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谭延闿摇摇头说道:“没有什么,不过我记得文渊兄的英语是非常不错的,如果可能的话让她首选法语,然后在选择英语,至于傅彩云的那几句德语糊弄一下她那过世的状元老公还是可以的,但是拿到我面前可远远不够……呵呵,所谓贵在精不在多,不管她学哪一样至少也要精通一门才好!”

    沈静笑着说道:“她的德语已经非常不错了,毕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使用过,你那次见她的时候她又非常紧张,所以才没有跟上你的嘴巴,你以为她得来的这些情报还需要旁边直接配个翻译不成?!”

    谭延闿听后一愣笑了笑说道:“也许吧,像她这样拥有多样身份的女人,手上多掌握一分本领,她对我们的用处就多上一分。你帮我准备一下,这两天我要去一趟贤良寺见见李鸿章,另外俄国公使递交给北洋衙门的公文以后必须是我在第一时间过目……哦,对了,另外还需要有三十万两银子,我这次去京师有急用……”

    看着沈静走出书房的背影,谭延闿的嘴边很诡异地笑了笑:“难不成这两个有内情?!”

    北京,贤良寺西跨院,李鸿章住所。

    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谭延闿跟随着李鸿章的仆人走在贤良寺的小径上,上一次他来的时候还是盛夏,转眼间现在都已经是三九隆冬了,踩着厚厚的积雪发出“吱吱”的声音,这院中的一些都仿佛和这里的主人境地多少有些暗合——李鸿章在甲午战争后这一年所遭遇的一切,对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而言实在是太过残酷了。把持北洋权柄长达二十五年的李鸿章,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面临着绝境,不要说别人,就连他自己仿佛都看不到黑夜的尽头,之所以还在京师不走就是不肯主动辞去仅剩的大学士头衔,死也要争口气不让翁同龢坐上真宰相——历史上有那个帝师不是宰相?他李鸿章也要豁出去让翁同龢成为第一个不是宰相的帝师。

    “我!不能失去权力!”谭延闿紧紧地攥了攥已经冻得通红的手指,但是他的心却炙烈的可以将这隆冬中园子里的冰雪融化……

    “老相国,晚生来看你了!老相国最近几月身体可好?!”谭延闿在进入李鸿章的会客厅之后,便上前拱手对李鸿章持师生礼拜见,并且非常关切的问候。

    李鸿章本来是随意坐在八仙桌旁边的,旁边还有他的老助手周馥,不过他们却没有想到谭延闿进门就会这么热情的招呼李鸿章,而且还一如既往的行师生礼。李鸿章见此立刻站起来走上前来双手扶起谭延闿说道:“好!来了就好!组安数月未至,老夫倒是很想念组安了!”

    “延闿这几月不是忙着练新军,就是在忙卢汉铁路的事情,未曾来看望老相国真是过意不去……这不到了年底终于可以松快一些,朝廷的新建陆军前期准备工作好歹算是完事了,再忙也是明年的事情了,这才顺便来京师看望老相国……”谭延闿笑着说道。

    李鸿章听后倒是出神的呆了一会说道:“是啊,又近年关,再忙也是明年的事情了……呵呵,老头子有些失态了,近几日偶感风寒……”

    “老相国这不是风寒,而是心病所致……”谭延闿微微笑着看着李鸿章,而在一旁的周馥微微的皱了皱眉头。

    “相国二十五年来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为国操劳不说,在甲午一役还受人构陷,终至声名受损……然相国为国之心日月可表,眼前这些不过是一时的困难而已,晚生以为老相国大可不必为此心伤,重要的是保重身体……”谭延闿诚恳地说道。

    李鸿章听后摆摆手说道:“老喽!还是组安年轻好啊!当年老夫二十岁的时候,那时正赴京参加顺天乡试,这一晃眼已经都五十多年过去了……”

    “‘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老相国这十首《入都》五十年来为青年学子所传诵,相国心中气度恢弘那时可见一斑,晚生佩服!”谭延闿笑着说道。

    也许和张之洞一般,同治中兴名臣中,只有李鸿章一人是进士,张之洞自持是探花出身,若自身没有两下子是绝对难以博得他的青眼的,历史上袁世凯就算在发迹之后,张之洞照样还是看不起他,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袁世凯没有正牌的科举出身。李鸿章也是觉得和自己同处巅峰的几个大臣,包括他的老师曾国藩都没有在科举之路上有多大进展,而那个老对手左宗棠都已经是学士了但还是想要补个科举出身,左宗棠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武夫,哪里有眼前这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