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对于谭延闿能够将自己早年所作的诗句信手拈来感到老怀开慰,客厅中宾主气氛大为热烈,“玉山兄已经将你练新军的事情和老夫说过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组安练兵果然是别出机枢……”

    “老相国,可曾记得晚生初入幕府的时候,老相国曾经考教晚生兵法,‘兵切忌暮气’,晚生和老相国想的是相同的。晚生只不过是将西洋的练兵之法完全照办过来,精选兵丁、严加训练、厚奖赏、明纪律,说穿了晚生实在是没有做什么,老相国抬爱了!”谭延闿笑着说道。

    “是啊!兵切忌暮气,这甲午战争都快过去整整一年了,淮军上下就是暮气太重,几十年来未逢大战以至于荒废了,这才在朝鲜节节败退,若不是刘铭传及时赶到以严厉军法整治,恐怕倭人早就已经渡过鸭绿江了……”李鸿章叹了口气说道。

    “晚生以为一支军队的强弱不仅要看它的装备如何,事实上在朝鲜我们陆军的装备远远好于日军的,但我们的士兵对于武器并不了解,不懂得保养和维护,在平壤双方展开炮战,盛军手中的火炮都是克虏伯的最新产品,但使用不当发射三四发炮弹后就无法使用了,平白送给了日军……晚生在训练新建陆军的时候一边注意引进先进武器,另外也是加强士兵对武器的使用,在大多数时间里都要进行实弹射击,即便是每个步兵也是要熟练的拆卸手中的枪械,并且要求可以排除一般的枪械故障……”

    李鸿章和周馥饶有兴趣地听着谭延闿介绍新军的训练情况,他虽然听周馥详细的叙说过在大沽炮台附近的直隶督标新军军事演习的每个过程,但是对于谭延闿所训练的新军他还是非常希望听听本人的讲解。谭延闿知道类似李鸿章和曾国藩等人都是以文人统兵,自己的经历多少和他们有些相像,对于李鸿章的好奇心他尽量说得更加详细一些。也是因为谭延闿在训练新军的时候都是和士兵吃住在军营,只有每隔三天回天津府衙半天后下午就立刻回来,对于训练新军的每一个步骤他都是烂熟于心的。

    “那组安用什么办法来保证新建陆军成军之后永远保持朝气呢?!”周馥在一旁提出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

    谭延闿在李鸿章的注视下轻轻的拨弄着手中的茶杯盖说道:“严格的纪律、刻苦的训练、丰厚的军饷和无上的荣誉!”

    “前三者都很好理解,晚生在新建陆军中专门设立了军法处,除了督促军法之外,还担负着对军队所需所有物资采购的审核,严禁杜绝贪污等事件发生……至于‘无上的荣誉’,晚生以为最好的军队自然是百战之师,只有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士兵才算是合格的士兵,士兵也需要战功来督促他们向前努力……”谭延闿简单地解释道。

    “自发匪覆灭,捻军被平之后,哪里还用得上军队上战场?而朝鲜战争组安也没有赶上……”周馥说道。

    “谁说不需要打仗?河南、陕西、山西、山东、蒙古、热河等地都是盗贼横行的省份,这些盗贼虽然上不了台面,但是新建陆军也是才建立的新师,用它们来练手正好合适……玉山先生,甲午新败各国列强对我中国都是虎视眈眈,根据晚生所得到的消息,俄国人在谋求胶州湾和旅顺,不过对于俄国人来说旅顺对他们的价值更大,而打胶州湾主意的亦不是仅有一个俄国,还有德国,两个月前俄国的一个地质学家就化装成商人开始对山东进行考察,他现在还在山东的地界上四处寻找矿藏等资源。这个德国地质学家受聘于德国陆军参谋部,这次来中国就是非常完整的评价胶州湾以及山东的资源,以此形成报告由德国皇帝来决定是否武力占据胶州湾……”谭延闿说道。

    第一百三十七章 远交近攻

    “组安,你是说德国正在谋求胶州湾,俄国想要打旅顺的主意?!”李鸿章有些惊讶地说道。

    谭延闿面色沉重地说道:“朝廷虽然设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以负责外交,但朝廷的外交一直是由老相国来主持的,所以这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衙门直到现在还负责与驻津的各国使节交涉的事务……老相国也知道家父对于与洋人打交道的事情并不上心,晚生恐会误国,所以在家父的同意下接过了这些事务。为了更好的掌握各国使节的动向,以做到未雨绸缪,晚生对各国使节的行踪和言语进行了严密的监控,这些都是所得到的情报,而晚生排出的属下也在山东胶州湾那边找到了这一队冒充商队的德国考察队……”

    “组安,你打算怎么处理?!”李鸿章沉默了半天之后慢慢地问道。

    “这就是晚生说到的‘无上的荣誉’,军人是要靠荣誉才能够生存下去的,越是一支强悍的军队,他们的荣誉感就越强,消灭土匪是加强他们与百姓的关系,而消灭外来的侵略者则是国家民族大义的荣誉,一支军队一旦打上了这样的烙印,害怕没有朝气么?!”谭延闿没有直接回答李鸿章的问题,而是继续解释他心目中的军队。

    “你是想要打了?!”

    “不错!晚生以为这件事不能袖手旁观,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虽然北洋水师尚未恢复元气,也绝对不是德国海军的对手,但占领胶州湾是必须靠陆军才可以,而且老相国在胶州湾经营了大量大炮台,晚生想我们还有一线生机……晚生打算在新军剿匪增强战力的同时,对胶州湾的炮台加强修缮、士兵进行训练,当然旅顺也是一样,德国人跨过半个地球来打胶州湾的主意,纵然兵强马壮但绝不利于久战,而且其陆军绝对不可能上万人,充其量一两千人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李鸿章听后点点头说道:“要是这么算的话,德国确实是无法占据胶州湾的……不过若是德国派到这里的舰队继续北上危机京畿重地,那该怎么办?!”

    “根据各个列强国家的局事而言,英国和德国是绝对的死对头,英国维多利亚女皇在欧洲有个外号‘欧洲祖母’,可以说欧洲列强国家的皇室之间频繁的与英国皇室通婚,现在的德皇威廉二世就是英王爱德华七世的外甥。不过这种通婚并不能弥合列强国家之间的矛盾,德国现在正谋求在海上的利益,所以这对舅甥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张……”谭延闿笑着说道:“所以晚生以为德国必须在短时间内突袭得到胶州湾,并且宣布占领,还要搞好其他列强国家之间的关系,因为德皇和英王之间的矛盾,德国只有寻求俄国的帮助,在其占领胶州湾之后立刻承认其占领行为……”

    “你是说等待各国列强的联合干涉?老夫曾记得在甲午战争的时候,你曾说过列强干涉不足倚仗……”李鸿章有些疑惑地问道。

    “先打打,然后再盼望列强各国联合干预。老相国也不是在力拒日本于鸭绿江畔之后,才等来了列强各国的联合干涉,甚至是武力威胁日本么?德国和俄国若是图谋旅顺或是胶州湾的话,那就必然是速战速决,如果在第一次攻击没有得手的话,那后面基本上就不会有割地的危险了,即便他们将战舰开到渤海湾也不行……”谭延闿自信地说道。

    谭延闿转向旁边的周馥说道:“玉山先生是见过晚生训练的新军的,晚生相信即便是德国的陆军,数量上并不占优势,并且不知道这么一支军队埋伏在战场的时候,德国陆军也会栽一个大跟头——晚生在配置军队火力的时候,在炮营上的安排火炮的数量,几乎达到同等规模军队的一倍……当然德国陆军还会有他们的战舰保护,不过在通信并不通畅的战场上,他们是不会得到非常有效的支持的……”

    李鸿章和周馥听后神色肃然,李鸿章是没有见过谭延闿练的新军,但是他相信周馥对新军的素质表述——周馥在大沽炮台演习回来后,周馥对谭延闿训练的直隶督标新军真是赞不绝口,他相信自己的老伙计的眼光。如果真的按照谭延闿的想法,一旦中德之间在胶州湾问题上发生意外冲突,那这么一支军队在对手不知道的情况下埋伏在战场上,对于德国陆军的伤害可想而知,即便对手被誉为世界第一陆军的德国。

    谭延闿笑了笑说道:“这些不过是晚生对于列强与我大清未来一段时间的关系猜测,只是片面之言,老相国不必放在心上……”

    李鸿章叹了口气摆摆手打断谭延闿的话说道:“组安,你也不用安慰我这个老头子,这点眼光老夫还是有的,试想现在德国人已经把人都派到山东来了,那应组安的话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了……组安,今天你来看望老夫也是别有所指的吧?说来听听……”

    谭延闿的来意被李鸿章揭破之后有些非常不好意思地说道:“老相国……”

    李鸿章笑着说道:“组安,你之才能乃是老夫生平仅见,不说远超那些年轻才俊,就是我们这些六七十岁的老头子看事情也未必比得上你……你虽然跟随老夫时间不长,但亦是从我门下而出,需要老头子帮什么忙,你尽管说来听听,只要言之有物老夫是不会拒绝的……”

    谭延闿正了正身子双手抱拳对李鸿章说道:“晚生多谢老相国爱护,既然如此晚生也不再矫情……老相国觉得现在朝廷上下对于世界各国列强那个国家最为亲近?若是选择联合的对象的话,那该选择哪个列强国家?!”

    “俄国!”李鸿章虽然皱了皱眉头,但还是非常干脆地回答道。

    谭延闿又问道:“若是老相国来选择呢?!”

    李鸿章额头上的皱纹皱得更深了,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俄国!”

    “晚生尝读《战国策》,战国乱世七雄并立,有强秦,也有其他弱国……在晚生看来一本《战国策》就是一部强国与弱国的关系史,核心内容莫过于‘远交近攻’四字,秦国能够统一天下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靠这四个字……纵观各国列强国家的地理位置,唯有俄国与我大清接壤……若是放在十年前还没有什么,因为俄国虽然和我大清接壤,但是它在图谋大清领土的同时也是非常担心远东地区它的力量太过单薄而为我大清所致……但是现在不同了,西伯利亚大铁路已经一天天接近海参崴,这也就意味着俄国的陆军力量在向远东延伸,首先受到威胁的便是大清的东北、蒙古、新疆,犹以东北最为危险……”谭延闿慢慢地说道。

    “组安,你为什么判断俄国会对旅顺有所图谋,而不是胶州湾,而在此之前朝廷也应允了俄国舰队在胶州湾过冬,他们若是谋取胶东湾岂不是要比旅顺更为方便?!”周馥打断谭延闿的话非常尖锐地问道。

    “玉山先生,咱们暂且先将胶州湾和旅顺哪个港口更有价值放到一边。假如俄国顺利占领胶州湾,那你说俄国该如何来保证胶东湾能够发挥出更大的战略优势呢?靠它的舰队?!”谭延闿摇摇头说道:“论舰队俄国的海军永远也比不上海上老牌强国英国、法国,甚至连德国它都比不上,它最大的优势是在陆军,想要将陆军的优势发挥到最大,那就必须有铁路的配合。若是玉山先生是俄国沙皇,想要用铁路将自己在远东的殖民地连接起来,你会在胶州湾和旅顺之间选择哪一个?!”

    周馥苦笑地摇摇头说道:“老夫选择旅顺……”

    “旅顺!假如晚生没有预料失误的话,不久俄国就会向我大清提出这样几个请求——第一自然是希望俄国的海军舰队能够在冬天的时候前往旅顺军港过冬;第二个便是请求中国能够向俄国输出劳工,来帮助它修建俄国的西伯利亚大铁路;第三个……第三个很可能是希望在西伯利亚大铁路的走向上通过我大清的东北……晚生可以预料朝廷对于俄国的这三个请求,除了第三个比较难以回复之外,其余两个肯定会立刻答应下来,不过第三个条件也可以用俄华互保压制日本的目的提出建立联盟来解决,相信大清是不会拒绝的,而俄国人的铁路很可能是不会选择朝鲜为出海口,而是在占据旅顺之后直接用铁路将西伯利亚大铁路连接起来,这样我大清东北就等于落入俄国人手中了!”

    李鸿章将身体靠在牛皮沙发中,闭上双眼重重的呼出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对谭延闿说道:“组安,你希望老夫能够做什么?!老夫虽然还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头顶上还有个大学士的帽子,其实是已经不过问朝政了,眼下也正如组安刚才所说的那样,朝廷上下诸公对于俄国是抱有非常的好感的,因为俄国联合德法威胁日本,使得日本不能完全控制朝鲜,而你也是参与这件事的……现在又要调转船头防备俄德两国……这……这实在是有些太为难了!”

    谭延闿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而是笑着对李鸿章问道:“老相国您现在可信俄国于我大清是否靠得住?!”

    李鸿章摇摇头说道:“组安你都说得那么清楚,若是老夫现在还认为俄国人靠得住,那老夫未免也太过昏庸了……”

    谭延闿笑着说道:“只要老相国相信即可,朝廷其余诸公他们相不相信,晚生是不在乎的……”

    李鸿章和周馥听后不禁有些愕然,对于谭延闿这句话有些摸不到头脑,而只有谭延闿才明白,如果李鸿章真的能够听得进去的话,那也算是挽救老李同学的晚节了。而只要老李真的相信俄国对于中国的野心,那以后还要继续主导中国外交的李鸿章,无疑会受此影响,在和俄国人打交道的时候多多防备一些,减少给予对方可趁之机,这也就足够了。

    “没有足够的劳工,在东北过路继续纠缠不清——哼哼,我就不相信你这条铁路还能够修的多快?!”谭延闿心中冷冷的想到。

    谭延闿明白西伯利亚大铁路已经置于俄国财政大臣维特的掌控之下,有这么一个强力人物推进铁路工程,西伯利亚迟早要修到海参崴,这已经成为定局是谁都无法阻挡的。不过谭延闿却认为这条铁路能够修成是一件事,多会修成又是另外一件事——俄国现在已经是世界上领土最为广阔的国家,即便现在有没有失去蒙古的中国,其面积也是无法和它相比的,但是俄国人还是有一个致命的软肋,它可不像中国,它的人口和它无比广袤的领土不成比例。

    西伯利亚大铁路这样一条连接欧亚大陆的铁路,据说在海参崴上车前往莫斯科,要在火车上渡过整整一个礼拜的时间才可以。谭延闿不知道自己前生在中学地理课本上的记述是不是真的,但至少说明一个问题——这条铁路非常非常的漫长,他无法相像靠这个时代的俄国,如果全是由俄国人来施工,那俄国的工农业是不是会面临崩溃的局面,要知道俄国在两年前持续了三年的大饥荒,调动如此人力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修筑铁路,是不是有些天方夜谭?如果他没有相错的话,就像一次世界大战中中国向法国输送了大量的劳动力一样,俄国的西伯利亚大铁路也是有中国工人参与的,仅靠俄国人自己来修筑显然是不现实,况且中国劳工的价格便宜,清政府的政治地位如此低下,就算劳工出现大量死亡,俄国政府也不会拿清政府的抗议不当一回事,更何况清政府未必会提出抗议!

    “给西伯利亚大铁路来个釜底抽薪,这条铁路是可以修成,但是那要在很多年后……”这便是谭延闿对这条对中国构成巨大威胁的铁路的真实想法。

    “今天来拜访老相国,晚生还有另外一件事想要寻求老相国代为解惑。”谭延闿避开了继续讨论外交政策,这种事情只要给李鸿章打个预防针就可以了,以后不管是俄国还是德国,或者是其他列强国家来打北洋目前几个重要军港的主意,他都会毫不犹豫的想办法在陆上给予对手痛击——海上打不过你,陆上还没有这种可能么?只要让你短时间内不能得手,放在国际上就可以赢得国际干涉,就算再为不济终于导致不可收拾的结局的时候,自己奋力抵抗也不会落下百世骂名。

    做为执掌北洋时间最长的李鸿章,谭延闿只是希望他能够听进今天自己对他的劝告,不要对俄国或是德国抱有太高的信心,若是李鸿章自己还是听不进去,那以后两人再见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而且谭延闿既然已经决定抗争,以后事件发生后,他也用不着再往这里跑了。

    “组安但说无妨,若是老夫能够说清楚的,决无保留!”李鸿章正色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