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前,我在换鞋,发现男人坐在沙发,细长手指撩着猫后颈。

    他怀里的猫抖着胡须,颤着团团肉。

    我说,“我要去上班了。”

    男人抬眼看我,微颔首。

    “嗯。”

    我抿唇,“你不用去上班?”

    男人沉默了一会,“公司给我了长假。”

    我点点头,表示了解。

    “你有什么想吃的,我晚上回来给你带。”

    抱着猫的男人想了想,“猫粮吧,最近猫粮不太够了。”

    我看着他怀里慵懒至极的肥猫。

    “好。”

    地铁站车厢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站在车厢尾,一直觉得脚边毛茸茸的。

    我低头,发现脚边蹲坐着只龇牙咧嘴的金毛,仰着张毛茸茸的脸,黑漆漆的眼瞳望着我。

    我抬脚踢踢它。

    金毛贴着裤管蹭着过来,蹭我一裤管口水。

    我皱眉,朝车厢里又走了几步。

    金毛亦步亦趋。

    最后,我就站在门口,等着地铁到站,车门打开。

    结果地铁车门大开时,身后金毛抖着蓬松的尾巴,率先跑出去。

    出了地铁,我发现那只流着口水的金毛蹲坐在出口。

    身后,有人轻轻一声嗤笑。

    出地铁口,我听见有人吹了口哨,唤那只金毛。

    金毛撒欢地往回跑。

    我垂着眼皮,默不作声地走过。

    金毛经过我身边,翕动鼻头,朝我嗅了嗅。

    我停下。

    身后口哨再响。

    金毛掉了头,往回跑。

    过了好久,我听不见狗奔跑的声音和响亮的口哨声。

    身边的人带着方向匆匆行走。

    我不知道为什么发怔,站在在原地,脑袋里一片空白。

    上班。

    对了,我还要上班。

    我慢吞吞地走出地铁站,向公司走去。

    早上七点多,二十七层的办公室已坐满了人。

    低声的,纷纷嘈杂。

    经理拿着一沓文件来,“重小姐。”

    “经理。”

    “这些文件要签字,你去送到楼上。”

    “现在?”

    一直低头翻看文件的经理抬头看我,几分莫名其妙。

    “我知道了。”

    我拿过要签字的文件,准备乘电梯上顶楼。

    经理在身后道,“签好字,送到会计部审查。”

    “好。”

    二十七层,公司顶层。

    那群,能够掌握最先进技术和拥有不可估计数据资产,令大众生畏的人。

    他们的目光里,也会漫不经心地流露如视蜉蝣的睥睨感。

    对无能者的淡淡鄙夷与疏离。

    那个阶级,与我们这个阶级。

    之间差距,隔了多少光年。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二十七层经理办公室,抬右手,轻敲三声。

    “请进。”

    我扭转门柄。

    办桌前,男人伏案而书,目光专注。

    “关先生,这里有需要您签署的文件。”

    我将手里厚厚一沓文件放在桌旁。

    男人微抬眼,眼尾余光淡扫。

    “好,我知道了。半个小时后你再上来。”

    声线清冽,似风微泠。

    “经理说,这些资料要拿到会计部审查。”

    闻言,男人终是停下笔,抬起眼看着我。

    我与他目光对视。

    男人微微一笑,“是你。”

    我表情疑惑。

    男人身体后倾,靠着椅背。

    “你那天是怎么回去的?”

    那天,是哪天?

    我看着男人面上温润的笑。

    他似乎很爱笑,与李闻檀不一样,他的表情云淡风清。

    我垂了眼皮,“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何时见过关先生,不记得他说的那天是什么时候,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模糊的。

    像是被人切断了神经,损伤了记忆。

    我过着的,像是别人的生活。

    在另一个人的躯体里,活着自己。

    听到我生硬的回答,关先生也未生气,面上嶙峋笑意。

    从桌上累起的那厚厚一沓文件里拿起一本,他开始览阅。

    仔细地,目光专注地。

    我看见他,侧颜棱角分明。

    白色衬衣,袖口微卷,气质温和。

    他捏着笔,一本本签名,遒劲的字体。

    等他签完,我抱走文件。

    扶上门把,我准备离开。

    桌旁的男人淡淡开口问道,“今天有雨,你带伞了吗?”

    我转回头,机械地,点点头。

    逆在光线里的男人似乎是笑了,朦朦胧胧的面庞愈发温润。

    “没事了。”

    之后,我去了会计部,把签过字的文件交去审查,再送给经理。

    办公室里,经理翻阅着通过审查的文件。

    “嗯,麻烦你了。”

    我垂着眼皮。

    随意翻看了几本,经理就将文件收起。

    “重小姐,听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我掀起眼皮,看着经理。

    三十岁的经理干练成熟,面容姣好,衣妆得体。

    涂着丹蔻的细长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经理笑容很职业化。

    “听底下同事说,你最近常去看医生,怎么了,病了吗?”

    我想了想道,“没有。”

    “可有同事看见你几次进心理诊所。”

    我开始狡辩,白着眉眼,冷着表情。

    “那里有我一个较好的朋友,我去看看他。”

    “哦?什么朋友?”

    “一位医生。”

    “叫什么呢?”

    “李闻檀。”

    “李闻檀……好,我知道了。如果你真有什么事情,公司同事都会帮你。”

    “好的。”

    “嗯,去工作吧。”

    厕所里,洗手台里水流哗哗,我站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我,惨白着张面孔,面无表情。

    像个,死去经年的躯体。

    --“听底下同事说,你最近常去看医生,怎么了,病了吗?”

    --“……如果你真有什么事情,公司同事都会帮你。”

    我抚上自己的眼睑,堆砌出表情。

    “呵呵。”

    镜子里的人不阴不阳地笑了。

    预报说,最近西城多雨。

    晚上九点,又飘起了雨。

    我站在公司楼下,撑开伞,向附近超市走去。

    花花绿绿的伞飘荡街头,不少人拥挤在超市门口躲雨。

    ---“猫粮吧,最近猫粮不太够了。”

    超市二楼,我找着那只猫喜爱吃的猫粮。

    那只挑嘴的肥宅。

    最后一排架子之上,我看同类的品牌。

    我踮起脚,伸手去够,总是差一点点。

    几分恼火,我后退几步,跳起去抓。

    抓到猫粮的同时,可眼睑却也磕到了边框上。

    “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捂着眼,右手抓着猫粮。

    身旁,有人伸手拿下了袋猫粮,递向我。

    “给。”

    我微眯着流泪的眼,想看清是谁。

    李闻檀凝着双墨色眼瞳,眉目沉静。

    “重小姐。”

    我扯着唇角,生硬地堆砌出笑。

    “李闻檀先生。”

    他细长眼尾掠过我手中猫粮,“喂猫?”

    我接过他递来的猫粮,“嗯。”

    眼尾扫过他手里的塑料袋,我问道,“你买鱼?”

    李闻檀垂着眼皮,睨向我。

    我把猫粮放进购物车,“生鲜市场的鱼比较新鲜。”

    李闻檀略作思忖,拎着塑料袋向墙角的鱼缸走去。

    我推起购物车,“那我先走了。”

    他身形明显一顿,转过身,向我颔首,“好。”

    我推着车,垂着眼从他身边走过。

    我排着长队,等着付款。

    轮到我时,我翻遍着包却找不到皮夹。

    我抱着两袋猫粮,尴尬地看着售货员。

    “抱歉,我钱包忘带了。”

    售货员抬手指着一旁的二维码,“移动支付也可以。”

    我看着二维码,放下猫粮。

    “抱歉。”

    我推着购物车,准备放回猫粮。

    有人拉住我,“我付。”

    我抬眼,看见男人轮廓深刻的侧颜,和那双黑色的眼。

    嘀一声,钱从信用卡里自动扣除。

    服务员从购物车里拿起两袋猫粮,打包好递给我。

    “欢迎您下次光临。”

    脑袋突突的,开始尖锐地泛着疼。

    我怔着,伸手接过。

    拎着猫粮,我混混沌沌地走出超市。

    天空依旧飘着细雨,淅淅沥沥。

    “我怎么把钱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