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记忆,才是你所有梦境的根源。”

    半小时之后,我走出那间心理诊所。

    天气灰蒙蒙的,雾气浓重,空中弥漫几分湿气。

    刚刚似乎又下雨了,气温降了几度。

    路上行人寥寥,我坐在车站牌下,等着公交。

    坐等半天,没有一辆公交到站。

    我起身,准备离开。

    黑色的轿车却停在路前,挡住去路。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男人精致淡漠的侧脸。

    男人微微转过脸,一双黑色的眼眸,目光几分漫不经心。

    “重小姐。”

    看着眼前熟悉的男人的脸,我想了想。

    “李闻檀先生。”

    “重小姐要坐公交回家?”

    我点点头。

    “最近西城雾霾比较严重,公交停运。”

    我面无表情。

    “嗯。”

    “我正要去西城,重小姐要不要一道?”

    我机械地转了转眼珠。

    “好。”

    李闻檀轻颔首。

    他兀自地下车,替我开了车门。

    我站定了一会,上了他的车。

    他也很快地上了车,重新启动。

    路面雾气朦胧,车开得很慢,暖气一直在开。

    偶有遇到红灯,车就停下。

    透过薄薄车窗,我看见,宽广的路面上,只有这一辆黑色轿车行驶,在静静地等着红灯变绿。

    愈近西城,雾气愈浓,车速也渐慢。

    到后来,路面上只能看见闪烁的车灯。

    明锐刺目,几分警示的。

    整片西城,雾气茫茫。

    我摇了窗,湿冷的空气瞬时涌入。

    我摸了摸眼睑,干涩。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像是自己。”

    “空的,假的,像是另一个人支撑自己。”

    后视镜里,李闻檀静静地看着我。

    黑色眼瞳静谧而深邃。

    “到了。”

    偏过头,我看着他,僵硬地扯扯唇角想朝他笑。

    可是,面部肌肉像是长期曾被储藏在冰库里,刚被取出植入使用。

    后视镜里映出的笑容僵硬,丑陋难堪。

    像是另一个人在笑。

    我垂下眼皮。

    “谢谢。”

    站在路一旁,我看着黑色轿车从眼前离开。

    灰蒙蒙的雾气里,直到看不见那辆轿车,我才转身向楼道里走去。

    长廊里,幽暗昏晦的灯光。

    频频闪闪,间或发亮。

    我摸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寂寂地点着盏落地的薰灯,橘色灯罩笼着昏黄朦胧的光。

    落地灯旁,铁锈色的沙发上,男人沉默地坐着。

    男人膝上,蜷缩着只灰白的卷尾的猫。

    猫慵懒地半阖着眸,几分困倦。

    我把手中钥匙放在低矮的茶几上。

    几分细响,灰猫睁眸醒了,看见是我,又懒懒地垂了眼波,伏在男人膝上犯懒。

    猫尾舒舒卷卷。

    男人低垂着眼,抬手顺了顺猫后颈。

    猫舒坦地细细呜吟。

    “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

    “怎么样?”

    我摇头。

    男人垂着眼,看不见。

    “嗯?”

    “不行。”

    男人抬起眼看我。

    深刻的轮廓明明暗暗,薄薄唇畔抿成一条线。

    那细长的眼眸里模糊的几缕灯织光,像海藏了星星一样。

    摇曳,起伏不定。

    我又重复了一遍。

    “不行。”

    “还是那个医生?”

    我点头。

    “这次检查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

    “没有。”

    之后,男人沉默良久。

    “那就换个医生吧。”

    我皱眉,不太高兴。

    “我不想。”

    男人第二次抬眼看我,这次目光停留在我身上许久。

    我开口,“我不喜欢太多人知道。”

    过了很久,男人才敛了目光。

    猫一直伏在他膝上。

    他的手重新放在软软的猫身上。

    “刚刚有人送你回来?”

    “嗯。”

    “那个医生?”

    “对。”

    之后,男人不再开口,又像刚进门时一样,寂定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石塑般。

    他手指不动,他膝上的猫不再哑哑地吟叫。

    这间屋子里,活着的像是只有墙壁上跳格的时钟和桌上细淌无声的沙漏。

    我又捡起茶几上的钥匙,进了里屋休息。

    客厅里,橘色暖黄的灯织光一直在亮。

    那个人只坐在沙发一角,膝上伏猫,手指轻顺猫毛。

    我服了医生开的药,躺在床上,渐渐入眠。

    梦里,我开始回忆过去。

    一些零零碎碎的,组不成章的记忆。

    是梦,我像是回到那天清明早晨。

    同样是大雾,空中参杂着细雨。

    我站在雨雾里,像是在等谁。

    可是四周空荡荡的,雾拥着雾。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又不像在等谁。

    雨渐稠密,我已被润湿,浑身湿嗒嗒的。

    有人撑着把黑伞,透过雨雾,向我走来。

    那人不说话,只偏了偏伞。

    我一派的面无表情。

    那人开了口,像是要说话,可又重新抿上了唇。

    陪我站了一会儿后,那人把手中黑伞递给了我,兀自离开。

    最后,只剩我一个站在雨雾里撑着黑伞,像是等着谁,又像是被抛弃。

    我醒了。

    起身下床,我开始在找那柄黑伞。

    我找遍四处,却也惊动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男人静静看着我翻箱倒柜。

    “你在找什么?”

    我转了转黑白眼珠,“伞。”

    男人微偏头,目光几分困惑地看着我。

    电视机柜前,我回头看他,“一把黑伞。”

    男人不说话。

    他膝上的灰猫忽地睁开眸,幽碧莹绿的眼瞳静静的凝视着我。

    灰猫胡须微动,浅浅一声呜吟,“喵。”

    我收回眸,继续找伞。

    等我再次回到客厅,男人不见了。

    沙发上,静静蜷缩着猫。

    走过茶几,我伸手就抓起猫后颈。

    被拎起的猫张扬着爪牙,颤着身上被男人养出的团团肥肉。

    看出它不乐意我的触碰,我转了转黑白眼珠,“怎么我碰你,你就炸毛。”

    肥猫颤着细长胡须,朝我龇牙咧嘴。

    我撇了撇嘴。

    停在半空的手松开,肥猫来不及翻身,就掉在软软的沙发上,沙发一团凹陷。

    陷在沙发里,猫不停扭着身体,

    我不再关注猫,掀起沙发垫找伞。

    沙发旁的陈着熏灯的柜子里,静静安放着一把黑色折伞。

    我拾起伞,想打开看一看。

    此时,猫从沙发上跳下,踩着步,走到男人脚边,温顺地蹭着男人裤管。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悄无声息。

    “你要拿伞干什么?外面没下雨。”

    我没理他,仍只是撑开了手中黑色折伞。

    男人也不多言,弯下腰,抱起猫,坐在沙发里。

    我转了转手中黑色折伞,干燥的伞面,没有丝毫雨意。

    “医生说,我失眠是因为丢了记忆。

    而梦里常常出现的那些场景,正是我忘记的事情。”

    这话,我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说给男人听。

    男人只静静地听着,不发表言论。

    “我有时候,觉得梦里出现的人,很是熟悉。

    可是当我梦醒,我就已经记不起梦里出现过人的模样。

    但我能记得,那些人最后的结局---”

    我机械地转着眼珠,面无表情。

    “死于非命。”

    怀里的猫跳开,男人只默默地坐在沙发里。

    “阿重。”

    我转过脸,去看他。

    那双似沉有星星的眼里,几分深郁。

    我像是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他的脸庞,之前像是忘了。

    “嗯?”

    “你还记得我吗?”

    我偏过头看他,几分困惑。

    “什么?”

    男人静静看着我,“我叫什么?”

    我扯着唇,像是笑,难看的表情。

    “赵遗远,你傻了吗?”

    听到我骂他,男人却微勾薄唇,眼底浮现粼粼笑意。

    似湖破冰,笑容几分惊艳韵味。

    男人动着薄唇,“把你刚刚的再说一遍。”

    我冷哼,又骂了他一遍。

    男人笑,细长眼尾生褶,有了岁月的留痕。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笑,拿着伞,回自己的屋。

    时间尚早,我洗洗漱漱,把伞装进包,准备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