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蓦然一惊。

    “嗯?”

    “你如果离开了我,要怎么活?”

    我蓦然寂静,瞪着红彤彤的眼睛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

    阿远微勾起薄薄的唇,灰褐的眼瞳幽幽黯黯。

    他逆着光站立,身形清瘦颀长。

    他的面庞隐匿在光线里,明明暗暗。

    他的表情晦涩难懂,目光幽深似海。

    看着他,我的心底骤然发凉,藏在心底的恐惧蓦然被放大无数倍。

    深藏心底的那个想法又要冒出了。

    阿远又要离开了。

    眼前的阿远扯着唇畔笑了,弯着眼,眼尾生岁月留痕。

    “我想你好好活着。”

    他伸出冰凉的指,轻轻拭去我眼角凝涸的液体。

    “别再记着我了,毕竟我之前对你那么不好,常让你为我流泪。”

    少年的阿远,狂妄恣意,张扬不羁。

    那时,他的眼里盛有粲然星光。

    如今,阿远的目光,苍凉黯淡。

    令人心痛的目光。

    眼眶里溢出的液体更甚,我突然伸手去想要抓住他,结果,五指一抓,只是一团空气。

    虚无缥缈的,我抓不住我的阿远了。

    不可置信地,我又伸手抓了几次。

    “阿远。”我哭音。

    阿远就站在那里,目光几分悲伤。

    我疯了般想要抓住他,结果什么也抓不住。

    眼角泪流得更急了。

    阿远淡笑,那种表情,我第一次看到。

    “你忘了,我是你想象出来的。”

    瞪着通红的眼,我死死地捂紧耳朵,“我不信!你别说了!”

    阿远垂着眉眼,静静望着我。

    “当时,我把你放下路旁。那些警察突然开枪射击,子弹穿透我的心脏,车子打滑,冲到了桥下。”

    “这些,你又忘了。”

    “你别说了!”

    我死死地捂着耳朵,眼泪越流越急。

    心底像破了个大口,兜兜地灌着风。

    风吹得人发冷,心底发凉,也愈加清晰了。

    “八年前,我就已经死了。”

    “我死了,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可为什么还要一直记着我,那么折磨自己?阿重。”

    我蹲在地上,捂着脸哭泣,像个迷途的孩子。

    丢了一个赵遗远,我像是丢了半条命。

    你说,命都没了,我怎么还能活下去。

    那结了痂的伤疤再次被狠心揭开,血淋淋的。

    心头,好像在滴着血。

    “求你别说了!”

    泪水缓缓划过面颊,我低低地哀求他。

    阿远低望着我,目光复杂晦涩。

    “忘记我,好好生活,这不好吗?”

    “不好!不好!离开你我怎么还能活下去?”

    “赵遗远,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为什么要把我扔下?留下我一个人!”

    留我一个人,寂寞地,孤独地,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我不要,我不要。

    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从始至终,我只要一个你啊。

    偌大的房间里,昏黄的灯光下,我蹲在地上,抱头失声痛哭。

    做了八年的梦,终于是醒了。

    那个人再也不会嘻皮笑脸地来哄我。

    那些,都是想象出来的。

    从来就没有赵遗远,没有其他人。

    因为,那些人都死在八年前。

    死在八年前那片后山里。

    那片后山,死了很多人。

    那些被剜了心吊死在树上的女人。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

    那些警察。

    我的阿远。

    还有我,我和阿远的孩子。

    后山上,我是第一个被剜心吊死在那里的人。

    腥红的血渍,晕染了裙角,洇出花。

    我肚子里,那个阿远精心呵护的孩子还未出世就被人扼杀在胚胎里。

    他仅几个星期大,还未成形。

    心疼我似阿远,他站在树下,看着面色惨白心口空荡荡的我,骤然阴沉了眉眼。

    他的眼瞳里,入驻了魔鬼,将骄阳驱逐。

    在那片后山,阿远建了实验室。

    秘密的地下人体实验室。

    那间实验室里,许许多多的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皮手套的人。

    那些人,都是世界各地的人体实验专家。

    犯过罪的,没犯过罪的。

    手术台上,躺着那些成为实验试体的女人。

    他们面无表情地执着手术刀,切割人体。

    一个一个地切割,从她们身体里取出鲜活跳动的器官。

    切割下鲜活的匹配的器官为我换上,植入我身体里,为我续命。

    我身体里插满红红绿绿的管子,管子一头连着机器,机器在身体里运转,嗡鸣的声音。

    我机械地转动眼珠,麻木地看着那些人进行实验。

    一项关于我的人体实验。

    冰冷的手术刀切割着那些女人的身体,切割下我腐坏的器官。

    那些人,每天仅重复着这些动作。

    而那些穿着白大褂人里,我看见双熟悉的眼。

    灰褐色的眼眸,布满血丝,苍老而疲倦。

    阿远。

    我的阿远。

    我最喜爱的阿远。

    我呆呆地,目光滞涩地看着他。

    心口却再也不会泛疼。

    因为那里空空荡荡的,没有跳动的心脏。

    看着我注视着他的目光,阿远弯起眉眼,眼尾褶起细细皱痕。

    我好看的阿远,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怕不怕?”

    阿远嘶哑着声音,问我。

    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盛满深情。

    我眨了眨眼,有液体从眼尾流过。

    他苍凉的细指抚过我眼角,动作轻柔。

    “别怕,我在这。”

    别怕。

    我在这。

    我机械地,僵硬地扯动唇角,丑陋难堪地向他笑。

    我看见,阿远低垂下头颅,触碰上我的眼睑。

    “睡吧,睡着就不会再疼了。”

    我顺从地闭上眼。

    液体,从眼尾滚落。

    我知道,疼爱我的阿远要去杀人了。

    杀了那些人,然后为我找到一个匹配的心脏。

    我最喜爱的阿远。

    机器在耳畔嗡鸣地运转,冰凉尖锐的刀刃再次划开我的心口。

    戴着皮手套的手,轻轻地触碰着那处流血的伤口,我疼痛地细细颤栗着。

    腐朽的身体,只有那处会疼。

    轻轻扯动,都是疼的,会慢慢流血的。

    阿远,阿远。

    心底不停地念着阿远。

    只要阿远在,一切好似都不再可怕了。

    疼痛,好似消减了大半。

    只要阿远。

    机械快速不停地嗡鸣,冰凉的手探入我空荡荡的心腔里,小心地植入匹配的心脏。

    不知何时,那双细长漂亮的手,早已沾满鲜血,淋漓不尽。

    那块被剜去心的胸腔重新被填充,一颗鲜活的心脏有力地跳动。

    清晰地,一下一下地。

    找到一颗合适的心,死了多少人。

    这场换心手术,又有多少人参与。

    那片后山里,又藏有多少人的秘密。

    我的。

    阿远的。

    还有关隘的。

    关隘,阿远的舅舅。

    那个伪善的商人。

    嗒,嘀嗒。

    鼻息里,滴出血。

    一滴一滴地,溅在地面上。

    我抹了抹,手指染上血。

    “呵呵。”

    我倒在警区别墅的地上,镣铐拖拉在地。

    空荡荡的屋,我低低地笑,笑声凄凄似鬼。

    “阿远,我终于要死了。”

    我伸出带血的手指,向着半空道。

    “我很快就去找你了,这次你要等等我。”

    西城多雨,绵绵密密。

    是夜,山间别墅。

    窗外,雨声淅淅。

    三楼书房里,一片安静。

    书桌前,男人翻阅着八年前的旧卷宗。

    泛黄的纸页,褪色的字迹,陈年的记忆。

    那是关于重温的过去。

    八年前的,一切的。

    甚至是那份已经被遗忘的,字里行间尚存的稚嫩的感情。

    男人垂着眉目看,侧颜精致,轮廓深刻。

    细指顿在某行墨色字迹下,停驻良久。

    之后,那泛黄的旧卷宗被阖上。

    那抬起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人,男人手搭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这是什么意思?”

    对面的人,冷峻生硬的面孔,视线凌厉如鹰。

    棠鹤生。

    “李闻檀先生,我查过你,你是重温的心理医生,却也是大学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