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闻檀淡淡勾唇,眼眸沉静如湖水。

    “棠警官,每位医生都有一定的职业道德,关于患者隐私不能对外透露。”

    棠鹤生眯眸,渐沉了目光。

    “李闻檀先生,我记得,你在大学主修并非心理学。”

    李闻檀沉默。

    棠鹤生微勾薄唇,唇畔冷冽地笑。

    “或许我应该称呼你一声:师兄。”

    “毕竟,我们才是同类人。”

    李闻檀掀起眼尾,睨着对面的人。

    双眸如古井,晦冥幽邃。

    双手交叠,身体前倾,重量都压在书桌上。

    防卫攻击的动作。

    仅隔几尺,不远的距离,两张相对的面孔,两双相视的黑眸。

    一记闪电,点亮了那双眸。

    一人,目光如鹰如狼。

    一人,眼瞳漆黑静谧。

    李闻檀淡淡勾唇笑,面上笑容温润。

    眼尾生褶,淡淡的几抹岁月留痕。

    “我们,从来就不是一类人。”

    雷电一闪,棠鹤生清晰看见,那张温润笑意的面孔上,眼底无笑。

    “棠警官,你来找我,是为了八年前那桩吊尸案吧。”

    “你想查清缘由?”

    “那桩轰动西城的吊尸案,就那么草草结案,你难道不奇怪吗,律师长先生?”

    听见棠鹤生的称谓,李闻檀细眯起眸,表情疏冷。

    “棠警官心细如尘,不会放过任何细节。”

    听出他的暗讽,棠鹤生亦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陈述事实。

    “李闻檀先生,你在大学期间已经被我司法局录入,但为何在八年前辞去工作?”

    “八年前,你在做什么?”

    李闻檀微掀眼睑,细长墨眸几分漫不经心。

    他袖口微卷,露出一截手臂,臂上肌肉虬劲,暗藏力量。

    “八年前,因工作失误,我辞去事务所工作。”

    “是什么性质的工作失误?”

    凝视着对面坐着的人,李闻檀黑眸沉静。

    “个人原因造成的案件审理错误。”

    “辞职之后的那段期间,你在做什么?

    棠鹤生问道。

    如鹰的眸,审视的目光。

    “国外学习。”

    “学什么?”

    “心理学。”

    “多久?”

    “五年。”

    棠鹤生不再询问。

    他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冷硬刚毅的面孔像一座铁铸的雕塑,眼眸凛冽杳寒。

    “我想和你合作。”棠鹤生道。

    李闻檀面色淡淡,“合作什么?”

    棠鹤生看着李闻檀,“我找了到当年的嫌疑人,之一。”

    良久沉默,李闻檀问道,“我能做什么?”

    “我只要你向法院提起诉讼。”

    “原告。”

    “我姐姐,棠梨。”

    “被告是谁?”

    “重温。”

    李闻檀看着对面的那位冷漠面孔的警察。

    “你要为你姐姐翻案?”

    那位警察微勾唇,冷冽地笑了,眼眸如鬼。

    “杀人,不就应该偿命吗?”

    眉梢一跳,李闻檀轻轻颔下首,“好。”

    “那么,合作愉快。”

    棠鹤生主动伸出右手,表示友好。

    黑眸如潭,沉淀出尾尾波澜,李闻檀缓缓握上棠鹤生的右手,“合作,愉快。”

    窗外,阴沉的天空,间或地闪现雷电。

    西城,多雨。

    ☆、fourth.

    “本庭今日开庭,兹八年前吊尸命案于今日重审。”

    “原告人棠梨因其死亡,现由其原告人律师暂代。”

    “现在开庭,传被告人重温。”

    我穿着条纹的监狱服,站在门外,听着法官传召。

    身两侧,站着的警察动作粗鲁的架着我,驱使我入庭。

    戴着沉重的镣铐,我缓缓地迈开步子。

    正庭门缓缓大开,刺目明锐的光亮激得我眯起了眸。

    头发被剪短至齐耳,丑陋难堪的伤疤没了遮羞的布,那半边毁容的脸如今完完全全袒露。

    被人拖拽着,我行过那长长的走廊,看见了听审席上的那些人惊异厌恶的目光。

    同一条路,那位曾经为我诊治的心理医生我擦肩而过。

    我机械地转动了眼珠,只看见他扬起的精致下巴,和那陌生的目光。

    我垂下眼,坐回被告人的位置。

    对面,原告人位置上坐着那位面孔精致,着装得体的医生。

    “现在开庭,请保持安静。”

    席上,法官执着法判锤,重重一落。

    “原告代理人,你今日要上诉什么案件?”

    那位医生站起,恭敬地向法官鞠一躬。

    “尊敬的法官,我是原告人律师。因我原告人已死亡,所以我将代表我申诉人向法院提起申诉重审此案。”

    “八年前,我申诉人被谋杀于西城后山。据警局档案记录及其亲属表述,我申诉人死亡时间约是二月十四日凌晨,被发现于两个月后的清明节。”

    “死时被人剜去心,吊在后山树上。因其死状凄惨,其死因不明,其家属现向法院提出诉讼,要求重审。”

    我静静地听着那位医生的申辩,面无表情。

    庭上的法官翻阅着几纸文件,听到那位医生申辩内容完毕后,才抬头道,“被告方可有要辩护的?”

    我站起身,学着那位医生,向法官鞠了一躬。

    “没有。”

    法官翻了几页纸,“原告代理人继续。”

    我坐下,眼眸低垂着。

    可目光怎么也聚不了焦,涣散得厉害,像失了光。

    最后,我只能漫无目的地呆呆地望着地面某一点,听着原告的辩诉。

    那位医生站起,声音低沉悦耳。

    “我申诉人曾于二月十四日与朋友沈某约会于电影院里,电影结束时间为凌晨。”

    “据电影院检票员叙述,那天那场电影仅售出三张。一张为我被害人,一张为沈某,另一张为化名赵姓某男子所持。”

    “据警方记述,那位赵姓男子为西城吊尸案作案凶手,已于八年前在追捕途中被警方击毙。”

    听到这,我闭上眼。

    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流淌的液体,浓稠地,无声地滴溅。

    阿远。

    “法官,请允许我向被告人提问,于我被害人被害时,你当时在哪儿,做什么?”

    尖锐的矛头直至向我,引导着席上众人的注意力。

    我睁开眼,目光一一掠过席上满满众人。

    那些面孔,那些目光。

    认识的,不认识的。

    熟悉的,陌生的。

    却都是厌恶的。

    我收回视线,慢慢站起,“是我杀了人。”

    那一瞬,所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而那位医生,目光平静。

    漆黑幽邃的眼瞳静谧,一如初见。

    “是我,杀了人。”

    整个法庭里,回荡着我的声音。

    那种鸦寂,可闻针落地。

    “你杀人的原因是什么?”

    那位医生问,墨瞳如水。

    我扯着干裂的唇畔,苍白的面孔丑陋僵硬的笑。

    “为了活着。”

    席上,那位法官扶了扶眼镜,金丝眼镜下的那双狭长眼眸微微眯起。

    “被告人,你所说的‘为了活着’是什么意思?”

    我机械地转动眼珠,看向法官。

    “因为,我的心也被人剜去了。”

    那一瞬,法庭死寂。

    那位医生紧紧望着我,黑眸里映着我右半边尚好的脸。

    “人没了心,怎么还能活着?”

    法官皱眉,“那赵姓男子和你什么关系?”

    我转过脸,望着那位医生。

    那张脸半阴半阳,半如鬼,半是人。

    听审席上,有人扔来一个塑料瓶狠狠地砸在我头上。

    额头被砸青,磕破了皮,流了血。

    “贱人!你为什么要杀我女儿!”

    凄厉地哭号。

    我面无表情。

    有血润浸眼睑,我麻木地一下一下地眨眼。

    干涸裂开的唇瓣一张一启,我声线喑暗嘶哑,“他是我丈夫,赵遗远。”

    念出他的名字,指尖都在颤抖。

    “我的丈夫很疼爱我,不舍得我受一点苦和伤。”

    “我们生活得很幸福,因为我们准备要孩子了。”

    “后来,我怀孕了,但没多久,我被人剜了心,吊死在树上,孩子也没了。”

    “所幸的是,我等到了我丈夫。”

    “我是第一个被吊死在后山树上的人,在我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被吊死在那里。”